經濟思想史論文范文

時間:2023-04-07 09: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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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思想史論文

篇1

世界上存在的任何一種經濟類型,都深深蘊含著一種內在的倫理精神和價值理念,這種內在的價值理念與倫理精神不僅僅單純地為經濟類型的存在提供了合理性的價值辯護,又為經濟類型的運行提供了諸多社會倫理人文背景資源。馬克斯•韋伯在他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一書中,通過研究資本主義的起源與發展和基督教倫理之間的關系,得出了一個非常有價值的結論:資本主義經濟不是單純的無限制的獲利,它更是一種倫理意義上的經濟。這個意思是說,市場經濟的良好發展離不開它的原動力———高度的獲利沖動,但是同時這一原動力,又必須被倫理規范約束在一個合理的范圍內。我國發展市場經濟,建立健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是在由前現代性社會向現代性社會轉變的大背景之下進行的,所以,對市場經濟的理解與認識,不僅僅要立足于經濟領域,還要注意到它其中也包含著社會價值體系的改變。想要建立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新秩序,其中包含著一個艱辛的歷史任務,即建立一種與市場經濟相匹配的社會政治體制與社會文化及其倫理價值精神。我國目前正處于社會轉型期,以前的倫理觀念被沖破,能與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相匹配的新的倫理觀念還未建立起來。這種社會轉型期的復雜性,突出了倫理道德與傳統、現實之間的矛盾,這影響著我國社會的進步、經濟的復蘇和人的全面發展。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建設迫切需要一種理性的精神。韋伯通過比較中國宗教和西方的基督新教,他認為,中國傳統的宗教倫理精神阻礙了中國的產生和發展,他認為“儒教是一種理性主義的宗教”,[1]但他認為儒教的理性主義只是理性的適應現世,“今生的健康長壽、富裕和顯貴以及身后的好名聲是儒教對于道德唯一渴望的回報”。[2]他認為充滿迷信的非理性主義道教,以及作為一種戒規教化手段的佛教,更加阻礙了中國率先走入資本主義道路的進程。馬克斯•韋伯對中國宗教的分析雖然很透徹,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其中也存有一定的缺陷。馬克斯•韋伯對中國宗教文化的分析存有一個潛在的命題:中國幾乎從原有的文化資源中尋找不到倫理重建的可能性。我國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建設與西方國家的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建設,既有著形式上的相似之處,又有著本質上的不同。相似之處在于社會主義的市場經濟和資本主義市場經濟一樣也需要有功利主義的獲利沖動,不同之處在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實質上是一種道德、法制經濟,有著豐富的倫理資源來約束控制獲利沖動的無限擴張對經濟造成的不良影響。在我國市場經濟發展初期,曾經出現過“道德失范”的現象,并且因為市場經濟的法制建設比較薄弱而顯得非常突出,但是,卻不能因為曾經出現的這種不良現象就認定在中國市場經濟建設中沒有倫理重建的可能性。不可否認,我國傳統的宗教形式中缺乏能夠促進中國率先走入資本主義發展道路的因素,但是,絕對不能否認中國現存的文化資源對當前市場經濟倫理建設的意義。

世界上的任何國家在市場經濟的建設中都離不開本土的文化資源作基礎。我國擁有著幾千年的文明史,有整合市場經濟的豐富倫理資源。我國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是在中國古老的大地上孕育出來的,它具有市場經濟的普遍性特征,也具有自己獨特的風格,它是由自然經濟、計劃經濟過渡到市場經濟的一種特殊形式。一方面如同馬克斯•韋伯所說,中國傳統的儒家文化中不僅缺乏西方新教倫理中的禁欲主義精神,還存有“重義輕利”“存天理滅人欲”等不利于市場經濟發展的倫理觀念。所以說,在我國市場經濟發展的初期,普遍存在獲利沖動不足的問題;另一方面,在我國市場經濟發展的過程中,人們的獲利沖動逐漸的強勁,但是我國的倫理和法律體系卻沒有得到與之相適應的發展,導致倫理和法律的約束不足以規范市場經濟發展中無限追求利益的行為。所以,如何構建與我國目前的市場經濟建設相配套的倫理和法律體系,以便能讓獲利沖動和倫理規范約束之間有一個適當的張力,是一個擺在眼前的緊迫任務。在我國市場經濟倫理重建的過程中,所遭遇到的困難,不是缺少倫理重建需要的豐富文化資源,而是面臨如何在豐厚而又繁雜的文化資源中,尋找到適合我國市場經濟倫理重建的有效途徑。我國傳統的重家、惜時、勤儉等生活觀念和道德使命感,以及由此而衍生出的節制、勤儉、惜時等工作倫理觀念,在歷史的某個時期成為家族企業發展的精神動力,而家族企業又在東亞特別是臺灣地區和新加坡的經濟快速發展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建設與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相匹配的道德體系和倫理觀念,需要在借鑒世界人類文明一切有價值的成果基礎上,結合我國現有的文化資源和社會主義文化精神,尋找適合我國國情的社會主義發展的文化邏輯,建立以共同道德價值觀為核心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倫理體系。另外,還要建立健全我國的法律體系,加強我國社會主義職業道德建設,以便為倫理重建尋找到一條現實的轉化路徑。馬克斯•韋伯認為新教倫理的核心是“天職觀”,新教教徒們的職業觀勢必深刻影響著資本主義的經濟運行方式和社會生活方式。因為新教教徒認為一個人該為他應盡的義務負責,這種觀念“是資產階級文化的精髓,甚至是某種意義上的資產階級文化基礎”。“天職觀”對西方資本主義精神的形成發揮過巨大的作用,所以,對職業觀念的研究,可以作為一個國家的職業倫理建設的基點,也可以作為研究一個國家和民族經濟建設與倫理精神的起點。世界歷史文明中存在既有利于市場經濟的成長,又使市場經濟的發展約束在一個適當的倫理范圍之內的文化遺產,比如:競爭、平等的觀念和敬業的工作態度等,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建設中的倫理重建,離不開這些世界文化優秀成果的借鑒。所以,解讀馬克斯•韋伯思想,解讀他對新教倫理能夠催生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發展的積極因素的論述,對我們在現有的文化資源基礎上對當前的倫理體系進行重新整合,形成一個適應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的倫理體系,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二、培育具有現代倫理精神的市場經濟活動主體

馬克斯•韋伯在他的新教倫理研究中發現的理性精神,需要有其真正意義上的物質承擔者,即近代資本主義經濟活動的主體。如果僅僅從經濟活動的角度來說,在資本主義剛剛興起的時候,這種主體就是新型的企業經營者和工人勞動者。新型的企業家和工人勞動者具有與傳統社會不同的新型人格特質與資本主義精神氣質。在馬克斯•韋伯的新教倫理觀研究中,勞動是人們能夠獲得上帝恩寵的唯一方式,是人的“天職”,理性的組織勞動也是近代西方資本所有者的一種“天職”,于是就出現了符合近性資本主義所需要的工人勞動者和企業經營者,他們作為資本主義精神活動的主體深刻影響著西方資本主義的經濟運行方式和社會生活方式。馬克斯•韋伯在研究宗教改革是資本主義興起的影響因素的分析中提到了一個重要的詞句,即“職業精神”。“職業精神”包括馬克斯•韋伯所談到的一系列社會文化及其人格氣質、倫理精神等。具有新型精神氣質的經濟活動主體在一個社會經濟活動類型的建立中,其作用是巨大的,比如:勞動天職、忠于職守、節儉自制、守法守信、注重效率、刻苦勤奮、積極上進等精神氣質。目前,我國處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建設的轉型期,我國的企業和企業家又該怎樣去做呢?社會要求企業家們能夠承擔相應的社會責任,擁有一定的道德義務,只有這樣,企業才可能取得久遠的成功。卡爾•馬克斯曾經把人的發展分成為三大階段:從人的依賴性到物的依賴性,到個人全面發展的自由個性。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進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道德建設,其最終的落腳點必然是人。所以,在經濟活動中,必須要把培養企業經營者的優良道德品質作為重點。英國著名古典經濟學家亞當•斯密把人性抽象地分為“經濟人”和“道德人”,但是在真正的社會現實生活中,單純的“經濟人”和“道德人”是具有矛盾性的,是不存在的。馬克斯•韋伯創造性地通過倫理品質把“經濟人”和“道德人”統一起來,產生了近代資本主義經濟活動中所需要的經濟活動主體。馬克斯•韋伯宗教經濟倫理思想的落腳點是培養企業經營者優良的“倫理品質”,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及其秩序的建設需要有與之相配套的倫理文化精神基礎。我國目前處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建設的轉型期,不但需要豐富的物質和先進的科學技術,更需要經濟活動主體的理性精神參與其中,即忠于職守、誠實守信、克制節儉等。

三、健全制度體系,完善市場經濟的約束機制

篇2

論文關鍵詞:思想政治工作經濟價值

 

長期以來,人們對思想政治工作的政治功能和它在精神文明建設中的基礎作用,已經有了一定認識,但對思想工作在經濟工作、業務工作中的意義卻認識不高,這是很多地方、很多單位思想政治工作不能到位的重要因素。因此,要加強思想政治工作,就應該換個角度,即不但從政治角度,而且從經濟建設、發展生產力的角度來認識思想政治工作的社會價值。中國經濟的騰飛,中華民族的振興,也是我國走向世界,參與國際范圍的經濟競爭。我們要發展經濟德育論文,要走向世界,就必須立足于人才的培養。人之成才重在素質,人之素質貴在完善,人的完善的素質需要培養。當前,人才素質問題已經成為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的重要因素,是一個民族參與國際競爭和實現社會現代化的決定力量。人都生活在一定的社會之中,人是社會的人。人要在社會生產和生活中發揮作用,為社會做貢獻,必須具備完善的素質。所謂素質完善,就是人的體力、智力和非智力因素的全面的和諧的充分的發展。社會需要的人才素質結構大體上由兩個部分構成,一是物質的,即人的身體條件;二是精神的,即人的心理面貌。人的心理面貌又可分為科學文化素質和思想道德素質兩個方面。因此,人的思想道德素質(德)、科學文化素質(智)、身心健康素質(體),構成人才的素質系統。在這個系統結構中,德智體等是辯證統一,它們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相互滲透,相輔相成論文格式模板。

思想政治工作是一項處理人與人、人與社會之間的關系,解決人的思想問題的具體實踐活動。這種實踐活動具有重大的社會價值和歷史價值。然而,由于思想政治工作價值的特殊性和社會實踐的復雜性,很容易造成一些人的錯覺,他們往往不能正確認識和評價思想政治工作的價值德育論文,從而有意無意地貶低思想政治工作的價值,不同程度地損害了思想政治工作的權威和效果,影響了思想政治工作者的情緒。因此,對思想政治工作的價值做出正確的評價,其意義不僅在于使人們對這項實踐活動有一個正確的全面的認識,而且還在于使思想政治工作者本身能夠正確認識黨和人民賦予的光榮使命,從而更加自覺地把新時期思想政治工作做得更好。

要正確評價思想政治工作,首先必須正確認識思想政治工作的科學價值。思想政治工作的“價值',并不完全等同于經濟學意義上的價值,其意義更加寬泛。馬克思曾經說過,“價值”這個普遍的概念是從人們對滿足他們需要的外界事物的關系中產生的。這就是說,價值是一種關系范疇,價值只有在人與客觀世界以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中才能表現出來,只要這個人、這項工作對他人、對社會產生積極作用,就表現出價值。所以,價值的本質是能夠滿足他人和社會的需要。思想政治工作的價值,不僅體現在它的社會效果上,而且也體現在它的實際作用上,是作用和效果的統一。

思想政治工作的價值與物的價值不同,也與其他工作的價值不同,有其自身的特殊性。這種特殊性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思想政治工作的價值表現為人的價值的迭加,它直接體現在人的價值即每個人為社會所做貢獻的大小上。由于人具有主體和客體的兩重性,因而人的價值和物的價值具有重大差異。物的價值是以它的屬性來直接滿足人的需要德育論文,但作為客體的人的價值,卻主要不是用自身的屬性來滿足主體的需要。此外,人既是價值的創造者,又是價值的享受者,而物則只能是價值客體,根本不可能作為主體而存在。人的價值問題,實質上是人與社會的關系問題。人的社會價值,是指個體或群體對社會物質需要和精神需要所做的貢獻。社會價值的高低,關鍵在于人對社會所做貢獻的多少。思想政治工作是通過做人的思想工作,調動人的積極性,從而使個人或群體對社會做出更大的貢獻。所以說,思想政治工作價值的表現是人的價值的迭加。

第二,思想政治工作的價值是無形價值和有形價值的統一。思想政治工作的價值既不同于物的價值,不同于一般經濟管理工作的價值。經濟管理工作的價值,是直接反映在生產物上,而思想政治工作是做人的思想工作,它首先作用于人的思想,產生出無形的精神價值,然后再轉化為有形的物質價值。所以,思想政治工作的價值是無形和有形的統一,即精神價值和物質價值的統一。

第三,思想政治工作的價值是動力價值與導向價值的統一。思想政治工作的一個重要任務,是調動人的積極性,為社會的發展提供精神動力。在提供精神動力的同時德育論文,還要發揮導向作用,即把我們事業的每一項工作都引導到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方向和黨的路線、方針、政策上來,這是它的導向價值論文格式模板。一般來說,思想政治工作的動力價值比較明顯,易于被人們看到和接受,因為它最終要在實踐中體現出來,轉化為物的價值。然而,它的導向價值卻往往被人所忽視,或者不被人理解,似乎有了正確的理論、路線、方針和政策,不經過艱苦細致的灌輸和引導工作就可以為群眾自發接受。事實上,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由于經濟、政治、文化思想等領域矛盾和斗爭的復雜性,各種腐敗沒落的封建意識和資產階級錯誤思潮還會不時地影響人們的思想,經常同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爭奪陣地。那種幻想人們的正確思想可以自發地形成,錯誤思想可以自發地消失的觀點是根本不現實的。崇尚自發性就等于放棄思想政治工作,也就等于自動放棄和社會主義思想陣地。

第四,思想政治工作的價值是宏觀和微觀價值的統一。思想政治工作的宏觀價值指的是它在全社會的價值,比如維護社會的穩定,促進社會的發展,增強民族凝聚力等等。思想政治工作的微觀價值,指的是它在每一個具體單位產生的價值,表現為這個單位員工整體的政治方向、思想水平、精神風貌,以及生產、工作的效果等。在社會主義條件下德育論文,凡是正確的思想政治工作,它的宏觀價值和微觀價值必然是一致的,只要把一個單位的小氣候治理好了,人心凝聚了,生產效益提高了,實際上就等于具有了社會宏觀價值的意義。如果一個單位的發展與社會整體要求發生了偏離,那可能是放松了思想政治工作或者是思想政治工作不到位所致。凡是正確的思想政治工作,其社會價值和單位價值應該是統一的。

正確認識思想政治工作的價值,對于做好新時期思想政治工作具有重要的意義。在新世紀新階段,我們要實現全面建設小康社會、推進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奮斗目標,必須大力加強和改進思想政治工作。而要使思想政治工作真正得到全黨和全社會的高度重視,關鍵的一點就是要使社會各界充分認識思想政治工作的價值。只有在思想上真正認識了思想政治工作的價值,才能在行動上更好地做好思想政治工作,使新時期思想政治工作在三大文明建設中發揮更大的作用。

篇3

盡管“財務”并非一個古老的概念,但在自然經濟狀態下,財務管理作為一門學科出現也根本是不可能的。然而,當人類步入近代社會,尤其是以公司經濟為支撐的近代市場經濟產生之后,公司財務與會計不僅處于并駕齊驅的地位,而且財務在公司經營與管理運作時序上要先于會計,成為公司經營運轉的開端。管理學家認為,至近代社會“財務控制可能是早期管理控制中最發展的一種”(克勞德?小喬治:《管理思想史》第三章)。即便是起源于地中海沿岸資本主義經濟關系萌芽階段的威尼斯兵工廠,在產業革命之后的“工廠制度發展階段”,客觀上“財務”也已成為這個古老工廠里的管理“王國”(克勞德?小喬治:《管理思想史》第三章)。1918年世界著名管理學家亨利?法約爾,在公司經營與管理組織體系構建中,正式把“財務”作為公司組織運作中的先導性部分(亨利?法約爾:《工業管理與一般管理》)。隨著股份公司制的產生與演進,公司意義上的財務便日益社會化了,財務控制隨之成為資本市場管理基礎層次中不可或缺的部分。至此,在市場經濟條件下,無論是政府還是公司,對資本市場管理,如果不在管理工作中把財務、會計、審計置于市場經濟管理控制上的基礎地位,充分發揮它們在基礎控制中的作用,那么發生在宏觀經濟與中觀、微觀經濟管理上的失誤便不可避免。

因此,談多嬌教授2013年出版的《西方財務理論發展史》與2008年出版的《西方理財思想史》這兩部書,無疑具有十分重要的學術價值及現實意義。這兩部著作填補了中國財務史研究上的空白,對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下,政府、企業和大學經濟學與管理學的學者,以及學士、碩士、博士正確認識掌握財務理論與實踐都具有指導性作用與啟示性意義。這兩部著作給學者提供了具有說服力的財務理論參考,它們對管理者如何端正市場經濟下的財務管理思想與如何進行管理實踐,提供了典型的歷史案例與可茲借鑒的歷史經驗及其可記取的歷史教訓,并且對于碩士與博士研究生撰寫學位論文,開展財務管理方面的實證研究,具有指引作用。

理財思想史與財務理論發展史,在歷史邏輯上完全具有一致性。這兩部書開展的研究,表現為一個科學、完整的財務史研究體系,所以,如學者通讀這兩部書,一定受益匪淺,通過它有利于加深對現代公司財務的認識,在財務管理工作中創造新的業績。僅就《西方財務理論發展史》而言,筆者認為它是一部頗具創作特色的著作,分析作者立論所開設的八章財務理論發展專題史的邏輯體系,其特點在于:

(1)研究具有前沿性。這部書的一至八章都是從歷史研究的角度探討現代財務管理中的前沿性問題,盡管這八個史論專題各自具有研究上的獨立性,但在對重要財務研究方面,又彼此關聯,形成現代財務理論上的完整體系,對公司財務管理活動實踐具有系統的指導意義,對財務管理原理的學習也具有全方位啟示性作用。(2)系統揭示了現代公司財務運行的基本歷史規律。這部書的一至八章,作者在研究中都以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的時空觀為指導,從歷史分期上研究現代財務的基本理論問題與各歷史階段的問題,每個專題都把剖析問題的成因放在重要方面,并把前后協調貫穿起來,總結某一理論的發展成

篇4

書名:《中國文化的重建》

作者:余英時

定價:26元

看點:十九世紀以來,中國遭受了“千古未有之變局”。在西潮的沖擊下,中國傳統文化有了那些變化?知識分子又如何肆應此一變局?作為一個思想史學者,作者對這些問題展現了深刻的觀察和思索,匯集成為本書。余英時先生從歷史研究的立場和文化精神層面來討論文化與現代生活的關系、“五四”問題、民主制度、士的地位、儒學的困境、個人觀等等問題。心得:書中文字和觀念均力求雅俗共解,輔以作者清通之文筆,讀者當更能深入了解這段變遷的過程,及面對未來的因應之道。

書名:《篡明:朱棣和他的大明王朝》

作者:楊林

定價:42元

看點:中國古代通過宮廷奪取帝位的人屢見不鮮,而藩王從地方起兵奪得帝位的卻只有朱棣一人。本書書寫了永樂皇帝朱棣跌蕩起伏的一生,既有他的卓具才能,也有他的殘暴兇狠,可謂“既是圣主,又是屠夫”。從朱棣和他的大明王朝中,讀者能夠窺測到中國十四、十五世紀之交詭譎多變的歷史風云。

心得:讀一遍,看到朱棣的狠和忍;讀兩遍,悟到朱棣的才能和智慧。這本書比《德川家康》更跌蕩,比《明朝那些事兒》更耐人尋味。

創意設計系列

書名:《美學的經濟》

作者:詹偉雄

定價:45元

看點:白色iPod為何熱賣?郭臺銘與尼采有什么關系?設計為何是21世紀國家的國力指標?如何由紀律的個人,變身成美感的個人?《美學的經濟》是一本財經散文,它無法提供標準答案,但有著60個不同的思考方法,幫助你在面對時刻變遷的社會時,激蕩出更多的想象力。

心得:雖然本書探討著臺灣社會的未來走向,議題雜七雜八,但思索的線路卻是清晰而單純的,即我們如何應對即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這是對工作和人生的重新思索。

書名:《關鍵設計報告》(一部影響人們近四十年生活的交互設計史)

作者:[美]比爾•莫格里奇

定價:188元

看點:這本書講述了交互設計所有最基本的東西,包括它的發展歷史、交互設計領域里的關鍵人物、交互設計的基本原則和方法以及著名案例,尤其有價值的是在第十章里面介紹了IDEO 的創新方法卡片和IDEO做交互設計的過程。此外,書中收錄了那些影響人類近四十年生活的42位交互設計師的精彩訪談。

心得:這是一本解讀科技產品如何影響全球人類生命與靈魂的設計史詩,所有設計師、科技人員和IT從業者都必讀的圣經。除精彩文字敘述之外,本書配置了超過700張全彩印刷的圖像,以及一張摘錄所有訪談內容精華及互動設計操作示范的光盤。

藝術建筑大師系列

書名:《建筑家安藤忠雄》安藤忠雄唯一、親自執筆的傳記!

作者:[日] 安藤忠雄

定價:88元

看點:此書是安藤忠雄唯一、親自執筆之自傳,攝影大師荒木經惟親自拍攝封面,書中有大量安藤忠雄的照片,以及建筑照片和手稿。安藤在書中剖析了自己與自己的想法,甚至頑固的個性。

心得:這是一本極為誠實的自傳,它的動人之處并不是辛酸苦澀的成名之路,而是那心心念念,想要再多作一點什么的急切與熱情。建筑的故事必然伴隨光和影兩種側面。人生亦然。有光明的日子,背后就必然有苦澀的陰天。

安藤大師年輕時打過拳擊,經歷瘋狂。他把清水混凝土建筑做到極致,深具東方哲思,我喜愛到近乎崇敬。到日本拜訪他,才發現,這是一個詼諧可愛的小老頭子。

――王石

書名:《藝術創業論》――為什么我的一幅畫能賣到16億?

作者:[日] 村上隆

定價:39元

看點:一個36歲還在日本撿超市過期食品的年輕藝術家,一個在日本備受爭議的藝術家,為什么到了美國搖身一變,就能將自己的畫買到了16個億呢?最受矚目的日本鬼才藝術家村上隆首次公開藝術創業的秘訣。他以過來人的身份,詳述了自己在歐美藝術世界成功的過程,充分體現了村上隆的經營哲學。書中有村上隆對日本歐美文化的個性觀察,也述及和知名人物的交往。

心得:書中的村上隆絲毫不諱言藝術是一種賺錢的手段,為了實現他理想中的“藝術創業”,他認為藝術不但要投入金錢,也要擁有國際視野及宣傳戰略。如果不明白藝術行業的運作邏輯,藝術家就無法生存。

書名:《魯迅論》

作者:劉再復

定價:未定

看點:本書乃劉再復先生多年來對魯迅研究成果的合集。全書共分四輯,分別收錄了20世紀80年代及之后作者獨自進行魯迅研究的成果以及作者與李澤厚、林崗等以對話形式探討魯迅現象的相關文章。

心得:全書不但立場客觀,而且思想深邃,對魯迅思想、性格的理解頗多獨到之處,又善于把這種理解體現在對魯迅作品的分析和對魯迅生平的敘說之中,可謂近來魯迅研究的又一力著。

書名:《罪與文學》

作者:劉再復、林崗 著

定價:未定

篇5

[關鍵詞]冶金史;再建制化;研究現狀;發展方向

目前,國內設有“冶金史”碩士點的高校有兩所:北京科技大學與鄭州大學;設有博士點的只有北京科技大學(以2007年全國碩士、博士研究生招生目錄為準)。當然,從事冶金史研究的其他單位或個人還有許多,如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上海博物館等以及著名的冶金史專家華覺明先生等等。北京科技大學的冶金史研究起步較早,它是目前國內從事冶金史研究的最早機構與權威機構之一,現在北京科技大學冶金與材料史研究所的前身為原北京鋼鐵學院的冶金史組,它成立于1974年,1982年更名為冶金史研究室,中國科學院院士、北京科技大學教授柯俊先生擔任顧問。該研究中心成立以來,在冶金史研究領域取得了一系列重大的研究成果,為中國的冶金史研究博得了世界性的聲譽。

綜國內目前的冶金史研究,在其研究方法上,主要是采取“實地考察、抽取樣品~實驗分析一文獻印證一得出結論”的研究程序,即科技史研究領域所謂的實證性研究方法;從其研究所涉及的內容來說,按科技史研究界的通俗分類,處于內史的研究階段。

實踐證明,在科技史研究的歷程中,內史的研究首先是科技史研究的重要領域與首要關注點,這是符合事物發展的客觀規律的。因為人們認識事物,首先總是從認識其本身而開始的。瀏覽一下目前國內唯一的國家級的科技史期刊《自然科學史研究》,我們就會發現:從其創刊伊始直至1999年,該刊所公開刊登的科技史學術論文絕大多數都是屬于內史的研究范疇,即駐足于史料的收集考辨或論證的階段,特別是在其20世紀80年代所刊登的科技史論文,幾乎概莫能外,而對于與科技史密切相關的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等外在的因素則很少涉及。這是我國國內科技史研究初創時期的研究大氣候、大環境、大氛圍,所以這也必然影響到冶金史研究的小氣候、小環境、小氛圍,或者我們也可以這么說:正是由于眾多的猶如冶金史研究一樣的其他科技史研究的小氣候、小環境、小氛圍,而最終形成了當時國內科技史研究的現狀。其實,目前國內科技史的研究的大氣候、大環境、大氛圍仍然還裹足于內史研究的階段,還處于蹣跚前進之狀態。然而,放眼國外的科技史研究同行,他們早已走出內史研究的圈子,而關注于和科技本身密切相關的一切外在因素——經濟、政治、文化、思想、哲學等等。例如蘇聯物理學家赫森1931年發表的《牛頓(原理)的社會經濟根源》和默頓于1938年發表的《17世紀英格蘭的科學、技術與社會》,其實就標志著科技史研究之外史研究的轉向。前者后來發展為以貝爾納為代表的科學學,后者發展為以默頓為代表的在西方有著重大影響的科學社會學。這兩者都把科技的發展作一種外在的、社會學的理解,從而開創了科技史研究的新領域,而且此領域的研究也取得了眾多的偉大的研究成果。例如貝爾納的《科學的社會功能》、李約瑟的《中國科學技術史》等等,成為科技史研究領域的經典研究之作,并形成了所謂的貝爾納學派;而以默頓為代表的科學社會學,或稱之為默頓學派,除默頓本人的成名作及其《科學界的規范結構》和《科學發現的優先權》之外,其他代表性研究人物及其著作還有本·戴維德的《科學家在社會中的角色》、戴安娜·克蘭的《無形學院——知識在科學共同體的擴散》以及科爾兄弟的科學界社會分層研究等;同時,從其中還發展出了所謂的“后默頓”傳統,即以愛丁堡學派為代表的興起于20世紀70年代的科學知識社會學的研究。它的出現,不僅在科學社會學領域取得了話語霸權,而且在科學社會學界、科學哲學界、科學史界乃至更廣泛的范圍內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所以,外史研究的轉向,能給科技史研究提供更廣泛的研究視野與研究領域。其實,國外除了從社會學的視角研究科學技術之外,從哲學的視野來研究科學技術也是碩果累累的。從邏輯主義歷史主義新歷史主義后現代思潮;從石里克、卡爾納普波普庫恩、費耶阿本德、拉卡托斯勞丹、夏佩爾這一連串如雷貫耳、耳熟能詳的“主義”與名字中,我們確實感到了我國科技史研究的滯后。于是乎,我國著名的科學史家劉鈍先生提出了新世紀科學技術史研究的“再建制化”問題,按筆者的理解:“再建制化”問題除了是科技史研究機制的繼續提高與完善之外,更應該是科技史研究方法的再建制。

事實證明,作為一門連接文理學科的跨學科研究——科技史研究,在經歷了目前縈繞于科技史研究界的那種“目前中國科技史似乎沒有什么可以再搞”的夢魘之后,我們的研究視野、研究領域必須跨出內史的門檻,走向與科技史密切關聯的社會政治史、經濟史、文化史、思想史等等一切相關的領域,從而探討它們之間的直接或間接關系,尋找自己更大的生存空間與發展領域,并借鑒其他學科的研究方法,如人類學、民俗學的研究方法,拓展自己的研究視野,開創新的研究思路,走向與外史研究相結合之路、走向外史的研究之路,這也許是目前國內科技史研究也包括冶金史研究在內的研究方法“再建制化”的發展方向。

目前國內冶金史研究的學術論文,還大都遵循“礦冶遺址考察、抽取樣品一實驗分析一文獻印證一得出結論”之研究范式[從嚴格意義上來說,這只是冶金考古(archaeometallurgy)的研究范疇,而非嚴格意義上的冶金史(historyofmetallurgy)研究],不能否認,這種實證性的研究方法曾為國內冶金史研究的進步起了重大的推進作用,并取得了一系列重大的研究成果,而且受到了國際冶金史研究同行學人的高度贊譽。然而,作為對人類文明三大標志之一的冶金技術的研究卻拋開與之密切相關的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等外因因素而進行純冶金內史的研究,視野確系過于狹窄。因為科技史本身發展的歷程表明:任何一項科技的發展并不是孤立的,它與社會的經濟發展、政治變革、文化思想等密切關聯。因此,今后開展冶金史與社會經濟、政治、文化之間的關系的研究以及其他一些目前還沒有涉及或很少涉及的研究,或許是其在新世紀取得更大研究成果的研究新領域。

筆者認為,今后國內的冶金史研究除繼續從事所謂的內史研究之外(這種內史性的研究是不可或缺的,因為隨著國內科技考古遺址的逐年發掘、新的礦冶遺址或者新的冶金文物的出土,都需對它進行內史性的研究與考證),還可以而且是必須從以下一些方面進行研究:

1.中國古代冶金史與中國古代文明的關系冶金技術的發明作為人類文明出現的三大標志之一(其他兩項標志分別是文字的發明與城市的出現),它在促進中國古代文明歷史的進程中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在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這樣說:中華民族的文明史其實也是一部冶金技術不斷迭進的歷史。從早期的銅、鐵、錫、鉛等的冶煉而造就的中國古代輝煌燦爛的青銅器文明到今天現代化的鋼鐵冶煉而形成的鋼鐵文明等,一直滲透著中華民族的智慧與聰明才智。在此期間,中華民族冶金技術的許多次世界領先,充分體現了中華民族在這一領域的獨步天下的豪氣。因此,通過冶金史的研究,有利于使人們更好地理解中國古代文明史的形成、發展與興盛的歷史進程。

2.冶金史與各個朝代的社會生產力之關系

人類從最初的刀耕火種發展到青銅農具特別是鐵制農具,大大地促進了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因為這不僅使國家富強、人民生活富足,而且也大大地提高了人類認識自然、改造自然的本領。與此同時,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反過來又促進了冶金技術的發展,所以冶金技術與社會生產力之間的關系是密不可分的,兩者互相促進、互相發展。因此,如果割裂這種聯系而只是單純地研究各個朝代的冶金技術的發展情況,確實有一種歷史的單薄感。

3.冶金技術思想(史)研究

中國是一個擁有濃厚哲學思維與歷史文化積淀的國度,一部中國文明史,其實也是一部中國思想史。作為時代中人,不論之于達官貴人抑或是從事被稱為“雕蟲小技”的如從事冶金技術操作的卒與徒,都不能不受到社會思潮或思想的浸,而這種影響的結果,便是體現于他們勞動產品或技術產品中的各種各樣的技藝或工藝。例如常見于商代中晚期及西周早中期青銅器上的饕餮與夔龍紋飾,這一方面給人以威嚴恐怖之感,另一方面又仿佛是溝通人神的化身,含有巨大的原始宗教力量,體現出超越現世間的權威神力的觀念,但春秋中期以后,青銅器的紋飾從那些威震一時的饕餮、夔龍等種種神靈,已經變成了搏斗、武士刺虎、婦女采桑、弋射飛雁等形象,充分反映了人與自然界的題材開始大量涌現,這其實表明了人的價值開始被認識,社會生活的內涵成為青銅器紋飾的一個重要母題。這種變化,其實體現了中國古代從以神為中心到以人為中心的價值思想觀念的變化。此外,中國古代的“五行說”、“陰陽說”、道教、宋明理學等等傳統思潮都曾對中國的冶金技術有著深厚的影響。例如灌鋼技術的發明,就與中國古代“和”的哲學思想有著密切的關系。《天工開物·五金·鐵》記載:“凡鐵分生、熟,出爐未炒則生,既炒則熟。生熟相和,煉成則鋼。”在這里,作者用“生熟相和,煉成則鋼”這一簡潔有力的語言,不僅是對這種灌鋼工藝所作的生動描述,同時也是用“和”的哲學思想對冶煉技術所作的精辟總結。推究其原因,就在于人們通曉了生鐵與熟鐵的各自屬性,同時又受到“和”這種哲學思想的影響,因此通過多年的親身實踐后,發明了“灌鋼”這一工藝技術,這對中國古代冶金技術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4.冶金史與社會政治之關系

綜觀中國古代冶金史的發展歷程,冶金史也像其他事物的發展一樣,有也有其低迷的時期。這其中與歷朝歷代的政治制度及其所推行的政治意識形態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宋代的礦冶業之所以如此發達,這就得益于宋朝政府對礦冶業的重視的國家政策,例如宋政府對礦冶業的鼓勵開發的告發政策、礦產品的售賣政策以及對礦冶業的管理政策等,都為宋代礦冶業的興隆提供了政治上的保障;但在清末,由于清政府政治上的腐敗、礦冶管理政策的失誤以及當時國外近現代冶金技術的引進等原因,導致了中國冶金技術在清末的逐漸衰弱與萎縮。轉5.中外冶金技術交流史研究

正如任何事物的發展與其同類其他事物的發展存在著密切的交流與聯系一樣,中國的冶金技術也必然與國外的冶金技術存在著一定程度的交流。不論是駝鈴聲聲的塞上古道之絲綢之路,還是碧波蕩漾的海上絲綢之路,都曾帶去了中國古代的冶金技術,同時也捎回了國外先進的冶金技術。科技交流史研究表明:中國古代同阿拉伯國家、日本、朝鮮、越南等周邊國家確實存在著冶金技術的交流。例如梅建軍教授認為:由砷銅的存在及銅器的特征,可以初步肯定,甘青地區在齊家和四壩文化階段同新疆及歐亞草原地帶存在文化上的聯系及相互影響。所以進行這方面的研究可以豐富我們的視野,同時也可以澄清中國古代冶金技術的起源問題。

6.多學科多視野的綜合研究之路

因為科技史本身就是一個邊緣性、交叉性的學科,這也就決定了對它的研究必須采取多學科多視野的綜合研究,而“冶金史的研究涉及到采礦、冶金、材料、歷史、考古等多學科的知識和物理及化學組成分析研究手段與方法,因此這不僅要求冶金史研究者本身要不斷學習,擴大知識面,改進知識結構,同時多學科的結合,更是開展冶金史研究的重要途徑”。在現階段,冶金史研究與考古或者說是科技考古結合得較為緊密,依靠這種結合,冶金史研究取得了一系列較為重要的研究成果。例如對古代銅鏡表面“黑漆古”生成原因和機理的研究成果便是其中典型的一例。其實,從更廣泛的學科綜合來看,冶金史研究還可以與其他學科進行結合,即除了傳統的“礦冶遺址實地考察一實驗分析一文獻考證一結論”的研究思路之外,我們還必須吸收或借鑒其他學科的優勢方法,例如人類學、文化學、民俗學等方法,融冶金史的文化價值及社會價值之綜合取向,從而拓展我們的研究領域與研究空間。例如從民俗學的角度研究冶金史就是一個非常新穎且充滿生機的研究領域。在此方面,對西南民族地區的銅鼓研究就是一個充滿生機的研究領域,但目前對銅鼓的研究,也還處于銅鼓制造技術、銅鼓金屬成分分析等方面,從民俗學的視野進行研究尚待來日。

7.對國外冶金技術進行研究

由于語言的限制、文獻的不足以及金屬器物的缺乏等原因,目前國內冶金史的研究幾乎沒有涉及對國外冶金技術的相關研究,然而在國外,卻有相當一批冶金史研究者對中國古代冶金技術進行研究,這除了與中國古代的金屬器物流失海外而給國外的研究者提供了實物考證之便之外,還同他們有著充足的研究經費密切相關。所以,目前國內冶金史研究的這種現狀,也就決定了國內的冶金史研究者很難與國際同行進行高水平、全方位的對話與交流,這種狀況其實也是國內目前整個科技史研究的窘境。

8.對近現代的冶金技術進行研究

“厚古薄今”是中國科技史研究的一貫傳統,也是其研究特點,所以中國科技史研究的“國家隊”——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近幾年來力倡對中國近現代科技史進行研究。例如從2000年底開展了“中國近現代科技發展綜合研究”,其研究成果已以《中國近現代科學技術史叢書》的面目出現,但其中缺失中國近現代冶金史研究這一環節,因此作為冶金史研究者,應該義不容辭地承擔這一歷史性任務,從而補上這一缺失的環節。

9.對冶金史研究的理論與方法進行研究,即冶金史基礎理論的研究或冶金史元研究。從而建立起冶金史研究的理論框架

篇6

法律院系的課程設置受多種復雜因素的影響:

第一,從法律教育的性質和目標上看,如果是大學普通教育,那么除了法律專門課程以外,法律院系還要開設相當分量的人文科學,甚至自然科學方面的課程;而在法律職業訓練中,則幾乎是提供“純粹”的法律課目。在前者情形中,由于專業的不同(如公法、私法或法學、經濟法等),課程的門類及其內容的深淺也會相應地有所不同。

第二,就法律專門課程來講,課程設置是以現實的部門法體系和法學學科體系為基本依據的,它們最終決定著法律教學內容的置廢和變化。但課程體系并不簡單地等同于部門法體系和法學體系。因為有的課程不可能包括法學體系中的全部大小分科;而有的課程則可能會兼跨幾個法學分支學科。 此外,在教學實踐中,還要綜合考慮不同的教育層次和培養目標之間的協調關系以及教學的時間安排等因素。

第三,一般來說,法律課程的設置是以本國現行的法律或法學為主導的,同時考慮歷史的和國外的法律理論和實踐方面的因素。這既包括部門法方面的課目,也包括一般性較強或縱橫跨度較大的課目(如法理學、法律史、國際法等)。

第四,各法律院系之間,由于教師的結構或學術傳統方面的差異對課程的設置或教學質量也會具有某種程度的影響。

目前高等法律院系的課程設置是以國家教委規定的教學計劃為指導,分別結合各院系的實際情況制定出來的。下面以中國政法大學的教學計劃為例,來對其課程設置略作考察。 該計劃要求學生在4年中必須修滿196學分方可畢業。 其中,課堂教學179分,其他部分(包括社會實踐、畢業學習、畢業論文)17分。必修課與選修課的比例是7∶3.全部課程由政治理論課(20)分、文化基礎課(31分)、法律基礎課和法律主干課(兩類共83分)三部分構成。

法學專業四年的必修課程安排如下。

第一年中國革命史政治經濟學形式邏輯漢語外語(一年)體育(一年)法理學中國憲法法學論著導讀中國法制史外國法制史

第二年哲學國際政治外語(一年)體育(一年)計算機基礎民法(一年)經濟法概論中國刑法刑訴法民訴法

第三年商法國際私法行政法行政訴訟法國際公法證據刑事偵查物證技術經濟管理

第四年律師制度勞改法犯罪學法醫學

選修課比較集中地在第二、三年中開設。非專業方面的有,心理學、倫理學、社會學、政治學、行政管理、國際關系史、政治學經典著作選讀、當代西方哲學思潮、現代科學技術概論、應用數學等。法律專業選修課有中國法律思想史、西方法律思想史、現代西方法理學、比較法、立法學、外國憲法、外國刑法、外國刑訴法、外國民訴法、港臺法律制度、羅馬法、合同法、財稅法、金融法、海商法、環境保護法、會計、審計、自然資源法、產品責任法、房地產、國際投資法、外貿管制法、國家賠償法、知識產權法、犯罪心理學、仲裁、公證和調解、法律文書、司法統計、法律文獻檢索等。

法學類其他專業開設的政治理論課和文化基礎課與法學專業相同; 而且主要的法律課程,如法理學、憲法、刑法、民法、訴訟法、國際法等也基本一致,僅個別課目的學時較法學專業略有縮減。它們之間的主要區別是將側重于各自專業的一類課程設為必修。如經濟法專業就將公司法、合同法、投資法、勞動法、財稅法、知識產權法等列為必修,而這些課目作為單獨的課程在法學專業中僅作選修。其他的法學專業(如國際法、國際經濟法等)課程的情況亦同此類。

(五)教學方法

法律院系采用的最主要的教學方法與大陸法系國家的教學方法沒有什么差別。它們都是由擔任某一門課程講授任務的教師在課堂上向學生系統講授該門課程的基本原理和基本知識,即所謂的講授法。課堂講授的主要依據通常是在講授該課時所用的教材。

講授法是大陸法系國家傳統的法律教學方法。一方面,制定法作為主要的法律淵源,客觀上決定了在教學中必須對法律規則中的抽象概念和原理加以闡釋和分類;另外,注釋法學家在研究和傳播羅馬法活動中發展起來的一整套分析與綜合的經院主義方法為教學中進行講授提供了一個傳統。 這種教學“不在于提供解決問題的技術,而在于對基本概念和原理的教導。法律教學所要求的內容并不是對實際情況的分析而是對法律組成部分的分析”。 相反,在美國的法學院里,教學方法卻采取了相當具體的實用主義態度,即普遍推行的“判例教學法”(case method)。 與制定法和判例法的優劣對比情形相類似,講授法自身無法避免的缺陷也正是判例教學法的優勢所在,反之亦然。

從中國近年來對法律教育改革的部分討論中看,有人提出在教學中應廣泛推行判例教學法,以改變教學中存在的重理論而輕實踐,或者理論脫離實際需要的被動狀態。然而,中國目前并不存在判例法制度,因而也就無法從根本上為法律院系實行判例教學法提供現實基礎。盡管在課堂講授中,特別是在講授部門法時,教師往往插入一些經過挑選的判例。但這實質是以舉例的方法來補充有關原理的講授。其目的是讓學生具體形象地理解并進而掌握有關的法律規定,并非真正意義上的判例教學。當然,在一定條件下,以某種方式吸收或借鑒判例教學法的積極因素,也會成為法律院系今后教學改革的一個內容和方向。

在以課堂講授法為基本教學法的同時,為貫徹“理論與實際相結合”的原則,學校還組織學生進行模擬法庭之類的實踐活動。即由學生分別擔任審判員、原告人(或公訴人)、被告人、律師及證人等角色,來模擬(假設)法庭的審判過程。然而,法律學生在整個四年當中惟一與本專業的實際接觸最多的一次機會,就是為期二個月左右的畢業實習活動。這時,要求學生在某一法院、檢察院或律師事務所直接參加所在機構的司法業務工作。它類似于美國法學院的現場實習(clinical programs)。

(六)畢業生水平和就業選擇

法律教育的最終結果就是為國家和社會提供某種法律職業人員。但對于如何確定不同層次的法律院系畢業生的畢業水平及其任職資格,各國有著不同的實踐。

從國外的大體情況看,德國的大學一般不設法學學士和法學碩士學位而設法學博士學位。 法律系畢業生需通過第二次國家考試,成為完全的法律工作者(Volljurist)時,才能擔任法官、律師、大學教授及政府機構官員。法國的學位制度略為復雜。法律系學生在第二年結束時一般被授予法學專科畢業資格(bachelier);第四年畢業時授予法學學士學位(licence en droit)。博士學位分國家博士學位(Doctorat d‘Etat)和大學博士學位(Doctorat de l’universite)兩種。 但攻讀法學博士學位者,又須先取得某一法學學科的“高級研究文憑”(簡稱DES)。另一方面,獲法學學士學位者若要從事司法實際工作,還須經過國家司法學院一至二年的實務訓練。日本對接受四年法律教育的畢業生授予法學學士學位。但若從事“法曹三者”之一種,還須參加相當艱難的國家司法考試, 并對通過者再進行由司法研修所組織的二年的法律實務訓練。而準備在大學從事法律教學或研究的那些人,則可進入大學研究院攻讀碩士學位(一般為二年)或進而攻讀博士學位(三年)。美國法學院的入學條件是世界各國中最為特殊的一個,即它要求學生在進入法學院之前已取得文學士(B.A.)或理學士(B.S.)學位。因此,學生在完成三年初級法律教育后被授予J.D.學位以取代原來的L.L.B.(法學學士)學位。 有的法學院為準備從事法律教學或研究工作的學生開設了L.L.M.(法學碩士)以及S.J.D.(法律科學博士)學位。但為從事律師職業所須通過的律師資格考試(Bar Examination)僅要求具有J.D.學位。

從學位制度方面看,中國與日本的學位制度類似,與德、法兩國不盡一致,與美國的學位等級相同,但學位層次的含義完全不同。

根據中國的學位條例等有關規定,法學學位也像其他門類學科的學位一樣,分學士、碩士和博士三級。其中,碩士又包括研究生和研究生班兩個層次。 法律院系的本科畢業生,符合一定條件的即授予法學學士學位。然后,畢業生就要在繼續攻讀法學研究生和從事實際工作這兩者之間作出選擇。

報考碩士學位研究生的畢業生應參加每年初舉行的考試(當然,符合條件的其他在職人員也可以通過考試攻讀研究生學位)。考生分筆試和口試兩部分。筆試通常包括政治理論、外語、兩門所報專業的主干課和相關的法學綜合課共五門。其中,前兩門為全國統考課目。口試在筆試通過后進行。根據國務院學位委員會1983年核準試行的草案,法學學科可以招收以下13個專業的研究生,即法學理論、法律思想史、法制史、憲法、行政法、刑法、民法、訴訟法、經濟法、勞動法、環境法、國際經濟法、國際法。 研究生的培養任務由有碩士學位授予權的法律院系和科學研究機構(目前僅是中國社會科學院和上海社會科學院)來承擔。學制一般為二至三年。

攻讀博士學位研究生也需通過入學考試。目前,上述的13個法學學科基本都已招收博士研究生,僅個別專業除外。培養單位分別不同地集中在北京大學、中國人民大學、武漢大學、中國政法大學、吉林大學、廈門大學、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和中國社會科學院這八個機構中。博士研究生的學習期限一般也是三年。

除上述學位教育外,還應提到的是近年來出現的法學第二學士學位教育(通稱法學雙學士)。它旨在培養國家急需的知識面寬、跨學科的高層次專門人才。它在層次上屬于大學本科后教育。 報考的主要條件是已經獲得除法學類專業的任何其他學科門類的學士學位。目前開設法學第二學士學位的專業主要是一般法學專業和前文提到的知識產權和環境法專業,學制為二年,取得學位的學生在待遇上相當于研究生班。顯然,法學雙學士教育接近美國的法律教育方式,但兩者的出發點仍有區別。法學雙學士教育尚不是中國法律教育的主要途徑。

法學研究生教育是培養各類高級法律職業人員的一個主要途徑。并不像日、美等國那樣僅培養法學教學或研究人員。實際上,除了從事法律教學和科研工作,他們也和法學本科生一樣,在就業選擇中,面對著一個比較廣闊的職業領域,甚至有可能進入一個與法律職業的關系相去甚遠的領域,而不僅限于法律教育的職業目標所意旨的那些領域。

就目前主要的幾個法律職業領域而言,惟一規定必須通過考試才能取得任職資格的職業就是律師。根據法律規定,從事律師工作,必須通過全國律師資格統一考試。 至于從事法官、檢察官等職業,目前尚無專門的任職資格規定。因為基于歷史的和現實的條件限制,對于那些為數不多的、受過專門正規法律教育的本科生或者研究生來說,那種經歷本身就意味著具有從事法律職業的資格。但是,近年來中國已開始重視并正在探索建立法律職業任職資格的專門制度。假如所建立的任職資格規定能與法律教育結合起來的話,那么這將會成為建立較完善的法律教育體系的一個重要環節。

四、結論

從中國法律教育一百多年的歷史發展中可以看到,作為一個國家法律制度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法律教育的存廢興衰同國家的政治、社會環境有著緊密的聯系,特別是法律在一個國家和社會中的地位和作用對法律教育有著更為直接的影響。也就是說,當法律的作用受到重視的時候,這無疑就為法律教育的發展提供了一個有效保障;但若相反,法律教育就只能走向衰退。同時,我們又不能不看到,法律教育作用的成效還遠不能夠像立法那樣較快地得到實現。法律人才的培養客觀上需要一個較長的周期,法學家的水平也有一個逐步提高的過程,而且法律思想、法學知識以及各種法律經驗材料也必須要有一定程度的積累。因此,連續性就成為法律教育進步和成長的一個內在要求。

如果說在過去的近四十年中主要圍繞著有沒有法律教育這個問題的話,那么今天我們所面臨的、所應給予關注和考慮的問題就是,中國應當有一個什么樣的法律教育-一個比較完善的、富有效率的、能夠培養出適應21世紀需要的法律人才的法律教育體系。在面向現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的這一時代背景下,中國的法學家、法官和律師不僅要為中國的現代化建設發揮出重要作用,也還應當為維護世界的和平和推進人類的進步事業做出積極的貢獻。因此,中國法律教育的前景是廣闊的,而任務又是十分艱巨的。

注釋:

[1] 近代法治國家,對法律教育給予必要的關注基本上是法學家們的一個自覺意識。這不同程度地體現在國際或國內的學術會議議題、一般法學著作或法律期刊以及有關的學會或機構等方面。但在中國,至少就目前法學家的學術活動范圍而言,該領域的情形并不令人滿意。除少數有素的學者對此問題較為重視外,很少有關于法律教育的論文或著作出版。

[2] 《史記·老子韓非子列傳·五蠹》,《史記·商君列傳》。

[3] 在中國法律史上,律博士之創設,有其歷史背景。《三國志·魏書·衛凱傳》載,“《九章》之律,自古所傳,斷定刑罪,其意微妙,百里長吏,皆宜知律。刑法法,國家之所貴重,而私議之所輕賤;獄吏者,百姓之所縣命,而選用之所卑下。王政之弊,未必不由此也。”

[4] 《法學詞典》(增訂版),上海辭書出版社,1984年第2版,第689頁。

[5] 《唐六典》卷二十一。

[6] 《新唐書四四·選舉志一》。

[7] 《舊唐書·選舉志一》。

[8] 《宋史·百官志》。

[9] 中國古代的考試制度,自唐朝即有“明法”一科,專門用以選拔法律人才。到了宋朝,法律考試更進入鼎盛時期。有“書判拔萃”、“試判”、“試身言書判”、“明法”、“新明法”、“試刑法”、“銓試”、“呈試”、各色各樣。參見徐道鄰《宋朝的法律考試》,載《中國法制史論集》,(臺)志文出版社,1975年初版,第188頁。

篇7

關鍵詞:生態史學 思想框架 研究思路

最近一個時期以來,中國生態史(或稱環境史)[1]研究如新筍破土、蓬勃向上,呈現出強勁的發展勢頭,中國史學的一個嶄新分支——生態史學正在逐步建立之中。然而,應當如何建立和建立怎樣的中國生態史學?生態史學應當具有什么樣的思想框架?如何在史學體系中給予它以合理的學科定位?它與中國史學的其它分支、特別是目前居于顯學地位的社會史研究是什么關系?對于這些問題,學者時或言之,專門系統的論述則未嘗見,故筆者草成本文,陳述幾點初步想法,期以拋磚引玉。

一、中國生態史學的本土淵源

從世界范圍來說,生態環境史研究大約興起于上個世紀七十年代;中國學者開始進行這方面的專門研究稍晚一些,80年代初開始出現在題目上標注“生態環境”一詞的史學論文,90年代中期以后、特別是最近幾年來逐漸成為熱門課題,一些學者相繼呼吁建立中國環境史學,筆者甚為贊同,但更愿意稱之為“中國生態史學”。

中國生態環境史研究的興起,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國外環境史學的影響,這一點毋須諱言。近三十余年來,歐美國家的環境史研究不斷發展,新論迭出,漸成熱門之學,并且有的外國學者還致力于研究中國歷史上的環境問題[2],令國內學者聞風聳動。不過,根據筆者的觀察,直至今日,除臺灣學者之外,國內對西方環境史學的了解仍然很少,有關方面的理論方法尚處于初步引進的階段[3]。也就是說,迄今為止,國內的中國生態環境史研究,在思想理論和技術方法上并未受到歐美環境史學的顯著影響,而主要是依憑本國的學術基礎。換言之,由于“歐風美雨”的刺激,中國生態環境史研究在較短時間里快速興起,以致最近若干年來標榜“環境史”或“生態史”的研究課題日益增多,但無論就問題意識還是就理論方法來說,它都具有不可否認的“本土性”[4],可從上個世紀中國史學自身發展的脈絡中找出它的學術淵源和軌跡。只不過早先的相關研究是在不同學科中分頭進行的,顯得非常零散,也沒有明確打出“生態史”或者“環境史”的旗號。筆者以為:構建中國生態史學,固須積極引進和學習國外相關理論和方法,對國內學者所作的前期努力及其所取得的成績進行一番認真清理亦是十分必要的。唯有如此,中國生態史學方能建立在更加堅實的學術基礎之上,更好地結合本國實際開展研究工作,并免受“邯鄲學步”之譏。為此,筆者先對大陸學者以往的相關研究作一個簡要的評述。

1.考古學和古生物學者的相關研究

在中國學術界,最早關注歷史生態環境的是考古學和古生物學家。考古學向以歷史早期的物質文化遺存為主要研究對象,考古工作者在清理出土文化遺存時,除了關心人體骨骸、人造事物(如器具、建筑、墓葬、手工業場所等)之外,也注意動物骨骸、植物籽粒或核殼等。出土動物骨骸、植物籽粒和核殼,指示著遠古時代各地動植物種類的構成乃至整個生態系統的構造。上個世紀前期,當考古學家在殷墟遺址中清理出大象的遺骨和古文字學家從甲骨文中發現“獲象”、“來象”之類的記載時,學者逐漸認識到這種動物曾在華北地區棲息,也很自然地想象當地古今生態環境發生了巨大變化。隨著其它多種喜溫動植物遺存(如犀牛和竹鼠的遺骸、水蕨孢子等)亦在華北各地不斷出土,學者做出了遠古中國氣候和動植物構成與現代迥然不同的判斷[5]。

上世紀末期以來,日益嚴重的生態環境危機受到社會的普遍關切,考古學者也深受震撼,在國外考古學的影響下,大陸和臺灣都有一批學者積極著手建立中國的環境(生態)考古學,試圖對遠古人類聚落的生態環境進行某種程度的重建,并考察特定區域的生態環境因素對遠古社會組織、經濟生產和生活方式的影響。與此同時,古生物學家也不再孤立地認識某些野生動植物,而是逐漸采用生態變遷的大視野,根據動物和植物考古資料,考察某個區域動植物區系和物種構成和特定動植物種類分布區域的歷史變化及其原因。應該說,考古學和古生物學家所開展的工作是非常有意義的,至少為我們長時段地考察中國生態環境變遷提供了豐富的和古今對比強烈的歷史信息。

2.歷史地理學和氣候史學者的相關研究

歷史地理學以自然和社會現象的歷史空間分布為主要研究內容,致力于探討人地關系演變的過程和規律,與生態環境史研究有著天然的密切聯系。由于特殊的專業優勢,歷史地理學者具有令人贊嘆的廣闊思維空間,他們不僅注意到了歷史上的森林破壞、河湖變遷、沙漠擴張和一些珍稀野生動植物分布區域的歷史變化,也注意到了歷史上聚落、城市及經濟產業的分布與生態環境的關系。雖然他們的思想框架和研究方法是歷史地理學的,但前輩學者如史念海、譚其驤、侯仁之、文煥然、何業恒等人的不少論著實堪稱生態史研究的經典。

氣候史方面,早在民國時期,竺可楨就已注意到中國歷史上氣候的冷暖變遷問題。1972年,他在早年研究的基礎上,發表了題為《中國近五千年來氣候變遷的初步研究》[4]的著名論文,對中國東部氣候的周期性寒暖波動進行了系統論述,成為學者引用頻率最高的史學論文。繼他之后,有一批學者先后在這方面開展了系統的研究,出版了數量可觀的論著[5]。

從最近10多年的成果來看,歷史地理學者顯然不再滿足于考察和描繪某些自然和社會文化現象的歷史空間分布,而是日益關注自然現象與社會文化現象之間的彼此聯系,在人口與環境、經濟生產和生活方式與環境、社會變動與氣候變遷、疾疫和災害與環境、民俗與環境等諸多方面,都進行了卓有成績的探討;一些研究其實已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歷史地理學課題了[6]。假如它們仍然必須被稱為歷史地理學的話,那么只能說生態史學和歷史地理學的研究對象本來即有很大的重疊,兩者間的界線事實上非常模糊,幾乎無法斷然劃清。直到目前,我們所進行的許多生態史課題,往往是由歷史地理學者提出并率先開展研究的。如果說中國生態環境史研究主要是從歷史地理學中生長出來的,也不算言過其實。我們要想特別標立一種與歷史地理學相區別的生態史學,必須從學理上進行認真辨別,對兩者的理論方法和學術指向做出必要的判分[7]。

3.農牧林業史學者的研究

農業、牧業和林業的本質,是充分利用各種自然條件如水、土、光、熱和物種資源,干預動植物的生命過程,促進那些經濟動物和經濟植物的再生產,獲得以衣食原料為主的各種產品。任何一個類型的農牧林業生產都不可能離開特定的生態環境,它們的歷史發展,與生態環境變遷有著不可分割的密切聯系,因此農牧林業史家比較早地關注到歷史生態環境問題,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我國農牧林業史家關注生態環境,大約是從上個世紀80年代初開始的[8]。在此之前,個別學者已發表過若干相關論文,如雷海宗先生在1950年代曾發表《古今華北的氣候與農事》[9],根據古書記載概述華北氣候的變遷及其對農業生產的影響。但并未形成一種群體性的學術傾向。20世紀80年代前后,東西方農業科學界都在反思“石油農業”和過量使用化肥、農藥對農業生態系統的危害,提倡所謂“有機農業”(后來又提出“生態農業”,再往后則是“可持續農業”;日本則有人基于道家思想提倡所謂“自然農法”),不少中外農學家稱贊中國傳統農業技術方法的合理性和優越性,使中國農史學家受到了鼓舞,于是有人開始論說傳統農作方式對維持生態平衡的積極作用,比如重視水土保持和積肥施肥、實行作物輪作間作套種、種植與飼養相結合、采用生物防治等等,對促進有機物質循環和保持農業生態平衡的作用和意義,試圖闡發傳統農學的現代價值,其中江南和珠江三角洲地區的“桑基魚塘”、“蔗基魚塘”生態農業模式被賦予了典范意義。農田水利作為農史研究的一個重要方面,向來受到重視,有大量的論著發表,學者很早就關注農田水利建設對水資源調配的重要作用,及其對農業生態環境正反兩方面的影響。與考古學家和歷史地理學家相比,農牧林業史家對歷史生態問題的論說顯得更加專業,這一方面由于他們具備良好的自然科學特別是生物學基礎,另一方面則由于他們一開始就注重對生態學(特別是農業生態學)理論方法的運用。

90年代以后,農牧林業史家的研究思路漸趨開闊,對于中國歷史上農牧林業與生態環境的關系,漸漸不再只是強調好的一面,而是開始反思傳統的農業資源開發利用方式的弊病及其所造成的生態惡果,例如關于黃土高原過度開墾所造成的嚴重后果、宋代以后長江中下游的圍湖造田和明清以來山區墾殖對生態環境的破壞等問題,均取得了不少有深度的研究成果;一批學者從農業史和經濟史入手探討中國歷史上的“天人關系”,也取得了相當可喜的成績[10]。盡管農林牧業史學者的研究范圍大抵局限于對產業內部歷史問題的探討,但由于中國是一個典型的農業大國,直到上個世紀才開始走上工業化道路,此前人類活動對生態環境的影響,其實也主要表現在農牧林業生產方面,離開了這些方面的基礎研究,想要真正認清中國生態環境變遷的歷史,殆無可能。事實上,自譚其驤、史念海以來,歷史地理學家探討中國古代生態環境問題,亦主要從農、林、牧業入手。

由上所述,我們不難發現:在中國,與生態環境史有關的學術研究可以追溯到上個世紀前期,并且已經取得了不少成績,為進一步考察中國生態環境變遷史打下了良好的基礎,也為我們著手建立中國生態史學積累了較為豐富的學術資源。

然而,已有的研究尚不足以構成中國生態史學。首先,以往相關探討大抵只是考古學、古生物學、歷史地理學和農牧林業史等學科研究的外向拓展和延伸,而非以系統繪制中國歷史生態環境圖像為學術指歸。研究者對生態歷史問題的考察仍是立足于各自不同的專業,并沒有凸現出全面認識中國歷史生態環境、最終對之進行某種程度的系統重建的意向,更沒有從開始生態環境出發對社會歷史運動進行系統解釋的努力,這就造成相關研究與主流史學之間存在相當大的隔膜,其成果也未能很好地被一般史學著述所吸收;其次,盡管以往已經探討了許多重要論題,在研究思路和技術方法上也作了諸多有益的探索,為中國生態史學的建立準備了一些重要的構件。但是,這些論題、思路和技術方法顯得相當零碎和分散,彼此之間互不關聯,尚不足以構成學術界域分明、結構層次清晰并具有內在整體性和統一性的生態史學框架;其三,由于“自然”與“社會”二元分立的思想觀念根深蒂固,以往對生態環境史研究的理解和定位存在著不容回避的嚴重偏差:人們普遍將它視為社會歷史之外的另一學術領域。傳統史學一向重人事、輕自然,對自然的歷史用力甚少,對許多問題的認識幾乎是一片空白,生態環境史研究者立志加以填補,這是可以理解的。但矯枉未免過正,早先的生態環境史研究明顯偏重對自然層面的考察,社會層面的問題則被嚴重忽視了,從而造成了新的偏頗,以致許多人以為生態環境史的研究目標只是考察古今自然環境之變;其四、與以上幾個方面相聯系,盡管越來越多的學者逐漸認識到了開展環境史研究的必要性,實際介入這一領域者亦已不可謂少,但極少有人對這一新研究進行學理上的論說。迄今為止,國內的生態環境史研究仍局限于具體問題的探研,附屬在不同的相關學科之下,如果上升到“專門之學”這個層次加以考量,則仍存在著嚴重的學科理論缺失。正因為如此,在一些人的眼里,生態環境史研究只不過是探討一些邊邊角角的歷史問題,算不上什么專門的學問,至多只能充當歷史著述的“緣飾”和“花邊”,難登史學的大雅之堂。這種狀況必須改變。

[1] “生態史”又稱“環境史”,中外學者都往往混用,但“環境史”的叫法更加流行。個人認為:這一研究的基本理論框架應是生態學,因此更愿采用“生態史”一詞。另外,“環境史”仍有將社會文化與生態環境人為分割的嫌疑,而在我所主張的生態史學中,兩者是一個彼此影響、相互作用、協同演變的整體,人類(社會、文化)系統應被視為地球生態大系統的一部分。

[2]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澳大利亞著名中國經濟史和環境史家Mark Elvin (伊懋可),他在多年前即開始了系統的中國生態環境史研究,其中包括對洱海、巢湖、杭州灣、近代結核病與環境等問題的專門研究。伊氏曾與臺灣學者劉翠溶合作主編會議論文集——《積漸所止:中國環境史論文集》(上、下冊),由臺灣中央研究院經濟研究所2000年出版中文版,劍橋大學出版社出版英文版(Sediments of Time: Environment and Society in Chinese History,Cambridge and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8.與中文版所收論文略有不同),在中西方學術界產生了廣泛的影響。最近,伊懋可又以《大象的退卻:中國環境史》(The Retreat of the Elephants: an Environmental History of China, New Haven and Londo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4.)為題,對中國環境史的一系列問題進行了系統論述。

[3] 近年來,一些研究外國史的學者如侯文蕙、、包茂宏、梅雪芹、高國榮等做了不少這方面的譯介工作,提供了相當豐富的學術信息,令人欽佩。

[4] 筆者這里使用“本土性”一詞意在說明:中國生態環境史研究的問題意識和研究方法,主要并非導源于近30年來在國外興起的環境史學,而是基于本國學者在相關領域的前期研究。請切勿作過分寬泛的理解。

[5] 例如關于遠古動物,徐中舒早在1930年就發表了題為《殷人服象及象之南遷》的長文[1](pp.51~71),根據殷墟出土甲骨卜辭中“獲象”、“來象”之文,參以其它文獻記載和出土實物,對商代河南產象及象之南遷事實進行了論述。其后,德日進、楊鐘健、劉東生等人又先后,對殷墟出土哺乳動物群進行了系統研究[2][3]。這些均可視為中國生態環境史研究的先聲。

[6] 例如青年歷史地理學者王建革關于華北平原和內蒙古草原生態、經濟與社會史研究的系列論文,其實更多地采用了生態學而非歷史地理學的理論方法,與傳統的歷史地理學研究大異其趣,可為顯著的例證。

[7] 關于環境史學與歷史地理學的關系,同行學者時有議論,但對兩者究竟如何判分,并未形成成熟的意見。個人認為:環境史(生態史)的理論基礎是生態學,它的主要著眼點是“生命系統”,重在考察生物(特別是人類)與環境、生物與生物之間的歷史關系;歷史地理學雖然一向強調人地關系,但其理論基礎是地理學,主要著眼點是“空間構造”和“空間運動”。因此,歷史地理學并不能包辦環境史學的研究工作。

[8] 從上個世紀80年代初開始,《中國農史》、《農史研究》和《農業考古》等幾家農業史刊物,均陸續刊載有題目上出現“生態”一詞的論文。在同一時期的農業史著作中,更時常見有“生態農業”、“生態平衡”、“生態破壞”等詞句,有關論述也不斷增多。

[9] 該文收入氏著《中國文化與中國的兵》,商務印書館2001年版。

[10] 上世紀80年代以來,在中國農業史研究中,“風土”和天、地、人“三才”觀一直是學者關注的重要課題,先后有不少論著發表。1999年12月,中國農業歷史學會、中國經濟史學會古代史分會和《中國經濟史研究》編輯部聯合召開了“中國經濟史上的天人關系” 學術討論會,分別從天人哲學、農林牧業生產實踐、資源保護等多方面探討人類經濟活動與生態環境之間的關系。會議論文由李根蟠、原宗子和曹幸穗等結集為《中國經濟史上的天人關系》,由中國農業出版社于2002年出版。 二、作為一個獨立學科的中國生態史學

誠然,從不同學科出發考察歷史生態環境的具體問題,是非常有意義、也是十分必要的,但相關研究必須加以有機整合。若欲改變目前的“零打碎敲”局面,開展全面系統的中國生態環境史研究,以獲得對環境歷史變遷的貫通認識,并由此取得對社會歷史的更加透徹的理解,就必須建立一種專門之學——生態史學,使之成為中國史學中的一個獨立分支學科。

毫無疑問,生態環境史研究要想提升為一個專門獨立的史學分支,必須具備獨特的思想框架和理論方法。然而,完成生態史學框架體系的構建工作,恐怕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西方學者已就“什么是環境史”、“環境史主要研究什么”這些基本問題討論了數十年,并提出了多種定義和構想,但各家的意見并不是很一致的;國內雖也有個別學者提出了一些設想[1],但事實上還沒有人真正著手進行這方面的努力。在此,筆者也只能提出自己的一點粗淺見解。

我們認為:生態史學作為一個新的史學分支,其新穎和獨特之處,不僅僅在于它的研究對象,更重要的是它的思想理論和方法,首先(應當)體現在它將現代生態學理論方法應用于歷史研究,以生態學以及它的分支學科——人類生態學(生態人類學)、人口生態學、社會生態學和文化生態學等,作為觀察和解釋歷史的思想導引和分析工具。簡要地說,生態史學是運用生態學理論方法來處理史料、解釋歷史現象和歷史運動(既包括自然現象和自然運動,也包括社會現象和社會運動)的一種新史學。它的基本學術指向是采用廣泛聯系、彼此作用、互相反饋和協同演化的生態系統思想,陳述和剖析人類社會與生態環境互動變遷的歷史經驗事實,并就如何協調人類與環境之間的關系發表自己的觀點和看法。

與一般的歷史研究不同,生態史學的觀察視野不局限于社會和人事,而是將目光較多地投向人類的生物屬性和與人類社會活動發生過種種聯系的那些自然事物和現象;但生態史學又非寬泛意義上的自然史研究,它事實上只著眼于自然界(特別是地球生物圈)中與人類活動發生過關聯的那些方面。也就是說,生態史學的學科特點表現在研究對象上,是它立足于自然生態與社會文化的中間界面開展學術探討,對于這個中間界面,我們或許可以借用“天人之際”一詞加以概括。[2]在生態史學者看來,社會文化與生態環境乃是一個彼此影響、互動作用、協同演變的統一整體,自然環境和人類活動彼此施加于對方的歷史作用,人們對這種彼此作用的認識和反應,以及這些認識和反應的道德、價值、符號、組織、制度和各種行為體現,都是生態史研究者理應探討的內容。了解生態環境的歷史面貌和變遷過程,固然是生態史學的一個重要目標,但考察生態環境及其變遷作用下的社會文化運動亦應作為它的基本任務之一,而正確認識兩者之間的歷史互動關系和過程,則是這一新興學科的最高追求[3]。

很顯然,生態史學雖然看起來應當集中考察歷史“自然”問題(這既是先前的研究所造成的錯覺,也是一種矯枉過正的結果),事實上卻堅決反對將社會和文化排除在觀察視野之外。不過,生態史學者之關注社會和文化,與一般歷史學者關注社會和文化相比,在視角上有較大區別——生態史學強調人類的生物屬性,以及社會現象與環境因素的歷史關聯,文化則被視為人類這種特殊生物同周遭環境(在這里,“環境”既包括自然環境,也包括社會環境)打交道的方式和方法體系。也許可以不甚恰當地說,生態史學在一定程度上有意將人類還原為一種動物——同其它動物一樣需要空氣、食物、水和各種其它資源,人類的繁衍方式、人口密度、生命維持體系和社會組織形式等等,同樣深受特定生態條件的影響和制約。所不同的是,人類具有創造、學習和傳承文化的能力,在應對環境的過程中,構建了復雜的工具、技術、組織、規范、價值觀念和意義象征體系,而一般動物只是渾渾噩噩的寄居者;人類依靠其所創造的文化而生存,一般動物只是憑著本能而已。

在生態史學看來:人類的任何一種社會歷史活動,都是在一定的空間中進行的,離不開特定的環境條件,都直接或間接地受到種種生態因素的影響,如將生態環境排除在觀察視野之外,就難以全面揭示人類社會發展的真正秘密。因此,具體(而非抽象)、實證(而非玄學化)地考察生態環境因素對人類社會發展的歷史影響,理應成為歷史學的一項重要任務。

與一般歷史學相比,生態史學不但有其特定的觀察視野和理論方法,而且具有獨特的社會歷史觀。它特別強調:無論文明怎樣發達、社會如何進步,人類始終都是動物界中的一員,人類的歷史始終都是地球生物圈中生命系統流轉的一部分。正如其它物種因生態環境的區域差異和時代變遷不斷發生變化一樣,人類社會和文化亦因所處環境的地域和時代不同而千差萬別。因此,社會和文化的許多歷史變異和差別,不但需從其自身的發生、演化過程中尋找答案,而且應從其所處的生態環境中求索根源。生態史學將告訴我們:在不同的時代和區域,社會文化如何受到各種生態環境因素的影響,并且在這些影響之下不斷發展演變?

另一方面,與自然史研究不同,生態史學雖然重視考察各種歷史自然現象,但時空界域圈定在人類誕生以來、與人類活動發生了關聯的那些部分。而在這一時空界域內的生態環境變遷,并不是一個純粹的自然過程,人類的各種活動及其方式和結果,都是生態環境變遷的重要影響因子和表現。隨著人類實踐能力的不斷增強,人類活動在生態變遷中所發揮的作用也越來越大。生態史研究的另一重要目標,就是要弄清生態環境在歷史上究竟發生了哪些變化,人類在其中發揮了什么樣的作用?從一定的意義上說,它事實上想要搞清楚:由人類活動所造成的“第二自然”是如何逐步形成、并且不斷發生改變的?這些改變又如何對社會產生反饋作用,影響人類的繼續生存和發展?

要之,在生態史學的思想框架中,環境是有人類的環境,人類活動是生態環境變遷的重要促發和推動因素;社會是一定生態條件下的社會,許多生態因素都是社會歷史運動的重要參與要素——從總體上說,人類社會文化系統是地球生態大系統中的一個組成部分。雖然在具體研究實踐中,我們既可側重探討人類活動影響下的環境變遷,亦可側重考察環境影響下的社會文化發展——這兩個側重構成生態史學研究的兩種學術指向,但兩者事實上是不可分割的整體。如果割裂了兩者之間的聯系,就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生態史學。

根據以上想法,我們對自己所設想的中國生態史學的基本框架作如下幾點歸納:

一、生態史學作為一種新史學,并非刻意拋棄傳統的史學理論、方法和命題,而是要在歷史觀察中引入生態學的理論方法,強化對生態環境與人類活動相互關系的歷史探討;

二、生態史學擯棄“人類中心主義”,人類及其社會和文化的歷史被視為地球大生態系統演變歷史的一個組成部分;但也不是簡單地主張“生態中心主義”,雖然生態史學的一個重要目標是對生態環境的歷史進行系統描述和某種程度的“重建”,但人類活動及其方式和成果仍然被放置在關鍵的位置。因此,生態史學的歷史觀既非“文化決定論”,亦非“環境決定論”,而是“人類——環境互動論”;

三、生態史學從社會文化和生態環境的中間界面尋找和選擇論題,它的基本內容(根據側重點不同)包括兩大方面:一是歷史時期的生態環境面貌及其在人為作用下所發生的種種變遷;二是在人類(社會文化)的歷史發展進程中,生態環境及其諸要素所發揮的重要影響和作用[4];

四、生態史學研究的最終目標,是探索人類與其所處環境之間的歷史互動關系與過程,系統地描繪社會文化與生態環境彼此影響、相互作用和協同變遷的歷史圖式。

顯而易見,生態史學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跨學科研究,它所要考察的,不僅僅是社會現象和文化現象,也不僅僅是自然現象和環境因素,并且也不是兩者的簡單堆砌和相加,而是自然和社會兩大領域眾多現象和因素之間的有機、互動的歷史關系與過程。

毫無疑問,開展生態史學研究是一項極為艱巨的工作,研究者需要具備復雜、綜合和廣泛聯系的思想方法,需要具備廣博的知識——最好兼受過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兩個方面的訓練,并且需要具備超越于兩個學科領域之上的進行綜合、整體思辨的能力。由于以往學科劃分和教學方式的局限,一般中國學者在知識結構和思維訓練上都存在不可忽視的缺陷和不足。正因為如此,盡管目前生態環境史研究越來越熱門,已經觸及了非常廣泛的問題,但就所見的成果來看,多數論著的學術水平并不很高,總體上說,研究深度仍未超出1993年香港“中國生態環境歷史學術討論會”的會議論文[5]。我們注意到:一般歷史學者的相關論著中時或出現一些常識性的錯誤,而由具備不同自然科學背景的學者所進行的研究,又往往局限于各自的專業領域,彼此之間缺少必要的聯結和貫通,未能有機地整合起來形成系統的歷史認識。要想很好地開展這一研究,不僅需要有豐富的知識貯備、系統的理論方法訓練,而且要求不同專業領域的學者密切交流、通力協作。

[1] 例如,包茂宏在《環境史:歷史、理論和方法》一文(載《史學理論研究》2000年第4期)曾就此提出了若干值得重視的設想。

[2] 之所以特別指出“借用”,是因為筆者并不認為“天人之際”的歷史含義并非今天所說的“人類與自然之間”。一些學者將“天”理解為“自然”,將“天人之際”、“天人合一”解釋為“人類與自然的關系”、“人類與自然環境的統一”是很不恰當的。但從歷史文獻中,我們一時還找不到一個更簡約的詞匯來表達這種關系,只好暫且借用。

[3]景愛《環境史:定義、內容與方法》[6]一文認為:環境史是研究人類與自然的關系史,研究人類社會與自然環境相互作用、相互影響的歷史過程。顯然,在景先生看來,環境史所關注的“環境”并非寬泛意義上的“自然”,而是與人類發生了關系的自然環境。在這一點上,我們的觀點是一致的。不過,雖然他所主張的環境史研究強調人類與自然的“關系”,但觀察的重點仍在于“環境”,而筆者所主張的生態史學是從生態學立場出發的,更強調人類與環境的整體性和統一性,不僅為了理解環境的歷史,同時更是為了理解人類和社會的歷史。

[4]景愛認為環境史研究應主要圍繞三個方面進行:第一,要研究自然環境的初始狀態;第二要研究人類對自然環境的影響;第三,要研究探索人類開發利用自然的新途徑[6]。梅雪芹在吸收西方學者觀點的基礎上,將環境史研究分為四個層次:一是探討自然生態系統的歷史,二是探討社會經濟領域和環境之間的相互作用,三是研究一個社會和國家的環境政治和政策,四是研究關于人類的環境意識,即人類概述周圍的世界及其自然資源的思想史[7](pp.10~11)。盡管他們都強調人類與環境的相互影響,但基本學術指向仍是理解“環境”,仍不能包容我們所設想的生態史學。

[5] 這次會議的絕大多數論文均收入前揭伊懋可、劉翠溶主編論文集。其中中文版除《序》和《導論》之外,設立了《比較的觀點》、《對自然環境的詮解》、《人類的聚落》、《邊疆地區》、《水文與水利》、《氣候》、《疾病》、《環境的形象-官方的心態》、《環境的形象-文學的和通俗的感受》和《環境與近代經濟發展-臺灣和日本》等欄目,一些論文視角之新穎、論說之深入十分值得贊嘆。 三、中國生態史學研究的兩種理路

如上所言,我們所主張的生態史學,將社會文化與生態環境視為統一的整體,致力于探索兩者之間的歷史互動關系與過程,它所研究的是“天人之際”的歷史問題。這就決定了它既不能像傳統史學那樣只重視歷史上的社會和人事,曾被嚴重忽視的自然歷史變動將被當作重點突破的對象;亦不能像先前的相關研究那樣只對自然層面的問題情有獨鐘,眾多的社會歷史問題同樣需要認真加以考察,傳統史學所探討的諸多重要問題,仍將成為生態史學的重要論題,只是采用了新的思想方法,變換了論說的角度。換句話說,生態史學研究的對象,既包括自然歷史現象和問題,也包括社會現象和問題,橫跨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兩大領域,是一種典型的交叉學科。

與多數成熟的史學分支相比,生態史學具有顯著的“邊緣學科”性質。然而,在這里,“邊緣”意指它的思想空間是在多個多科領域的聯結和交匯部分,而不是說它應該被定位在歷史學科的邊緣位置——盡管它目前仍然多少有些尷尬地被視為一種邊角的學問。事實上,只要稍微回顧一下學術史,我們不難發現:一種學術究竟屬于“主流”還是“邊緣”,未必就是命定的,而是既取決于相關成果的積累,更取決于不同時期的學術興奮點——而學術的興奮點總是與人類社會的現實問題密切關聯。隨著歷史條件和社會情境的改變,曾經的主流學術可能被邊緣化,邊緣學術亦可能向中心位移而成為顯學。筆者大膽預測:生態環境史研究將逐漸登上中國史學的大堂正殿[1]。

當然,這仍需生態環境史學者做出持續不斷的努力,開展更扎實系統的研究并取得更多、更好的成果。為了達到這個目標,還必須努力改變研究理路,具體來說,需要更多地關注人與社會的歷史,從生態史學的立場出發切入主流史學所長期關注的那些相關歷史命題,即在一定程度上向主流史學、特別是目前居于顯學地位的社會史研究靠攏。這不僅僅是一種爭取學術地位的“技巧”,同時也是推進社會歷史認識的需要——觀察社會歷史運動和解釋社會歷史現象,原本即是生態史學的“應有之義”,只是路徑和方法有所不同而已。

回顧過去一個時期生態史和社會史研究的發展,我們不難注意到:不論從學術動機還是從實際研究情況來看,兩者之間都似乎少有瓜葛。直到最近10余年來,情況才發生了可喜的變化:這兩種分途發展的學術研究逐漸出現了互相交融、彼此會通的趨勢。這是一個非常值得重視和努力推進的學術走向,向來重人事、輕自然和將自然與社會相分離的史學傳統,將可能因此發生根本性的變化。應該說,互相溝通和彼此聯結乃是生態史和社會史研究不斷深入而產生的共同學術訴求。

試細言之。

按照先前的觀念,生態環境史研究的目標是認識自然環境、而非社會文化的歷史。如前所述,中國學者早先的相關研究,正集中于歷史上的氣候、森林、野生動物、沙漠化和水土流失、河流湖泊、海岸變遷和農業生態平衡等方面,研究者大多具有一定自然科學背景,如氣象學、地理學、農(牧、林)學、文水(水利)學等等[2]。歐美早期的生態史研究大抵也是如此,美國的生態環境史研究,雖然早期的研究已多與環保、邊疆和拓殖的歷史相聯系,但重點仍在于自然方面[3],目前這一領域的權威雜志——《環境史》是由美國環境史學會與森林史學會合辦的。但是,隨著相關研究不斷深入,學者日益意識到:生態變遷并不是一個純粹的自然過程,至少自農業時代以來,生態環境的諸多變遷與種種人為因素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無視人類活動的影響,就無法理解生態環境的歷史變化。正因為如此,最近一個時期以來,關于生態環境的歷史著述愈來愈重視社會性因素的影響和作用。美國“進入90年代以后,環境史與社會史合流成為一種趨勢,性別、種族都被納入環境史的研究內容。”[4]歐洲的環境史研究視野也在不斷擴展,從歐洲環境史學會網所刊1976-2004年間的相關論著目錄看,雖然近年的論著從數量上說仍以討論氣候、水源、森林、景觀、污染、災害疾病等問題者居多,但經濟、社會和文化與環境的歷史關系愈來愈受到重視[5]。在我國,關于近一萬年來(農業起源以來)生態環境變遷是否主要由于人類活動所致,學者尚有不同的看法,但生態破壞的社會原因日益受到重點關注卻是無可爭議的事實,譚其驤、史念海等著名歷史地理學家其實已經率先做了若干十分精湛的開創性研究[6]。

社會史研究致力于考察人類群體(即社會)發展的既往經歷,理所當然應以解釋社會歷史現象為鵠的。然而,單純從社會來解釋社會、或者僅將生態環境視為社會發展的“背景”,顯然無法對眾多社會歷史現象做出圓融的解釋[7]。從年鑒學派開始,法國的社會史家逐漸不再只是在理論上承認環境對社會的影響,而是將生態環境視為影響社會歷史進程的結構性要素,通過實證研究探索其影響的具體機制,成為社會歷史觀察的一個新視角,并對歐美社會史、文化史和經濟史研究的發展發揮了重要引導作用。最近若干年來,中國社會史研究者特別是地域社會史、災害疾病社會史和社會生活史研究者,也開始將生態環境作為能動因素納入各自研究思考的范圍[8];在經濟史和文化史研究中,也出現了同樣的學術趨向。

雖然國內迄今仍無人對生態史和社會史研究相互結合的可能性與必要性作專門系統的探討,但在我們看來,這兩個看似互不相干的研究領域發生關聯,互相對話、借取和觀照,走向匯流融通,卻是一種必然的學術發展走向和趨勢。這既是兩者均取得重大突破的可能途徑,更是生態史學研究應取的理路。

站在目前主流史學的立場,人們也許會提出這樣的問題:生態史研究對于認識中國歷史究竟有何意義?最容易得到認同的回答是:有助于認識社會發展演變的自然背景。這樣的回答自然并沒有錯,但從生態史學的立場來看,則仍然是不全面的,甚至是很偏頗的。這是因為,在生態史學觀念中,生態環境不僅是社會發展演變的自然背景,而且是非常重要的能動參與因素。對生態史研究進行合理的學術定位并與社會史研究真正有機地結合起來,完全可能為深化中國社會歷史認識做出更多貢獻,而不僅僅是為演繹社會歷史戲劇鋪設一個“自然的布景”。

筆者曾經指出:生態史與社會史研究互相滲透和結合,可能導致新的學科交叉,根據側重點不同,形成兩個學術分支:一是生態社會史,二是社會生態史[8]。前者的目標主要是了解自然生態環境的歷史變遷,但與某些生態史研究相比,它特別強調并具體論證生態變遷過程中人類活動和社會(及其文化)因素的影響;后者則試圖采用生態學理論來研究歷史上的社會,強調自然環境因素的能動作用和影響,以期更好地認識人類社會及其發展演變,目的在于理解社會的歷史運動。簡而言之,前者是研究人類活動作用下的生態環境的歷史,后者則是研究生態環境參與下的人類社會的歷史。

為了進一步闡明我們的想法,且將自人類誕生以來的歷史不恰當地濃縮為一個童話式的簡短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片茂密的叢林,林中有一個小村,村里居住著幾戶人家。村民們世世代代在這里勞作和生息……。”生態社會史家主要講述這片叢林的故事,談論這片叢林曾經有多大,生長過哪些樹木,棲息過哪些動物?進一步,會談論這片叢林逐步縮小、或至消失的歷史過程及其社會原因,如由于村莊的人口不斷增長,需要開墾更多土地、搭建更多房屋、樵采更多燃料等等,樹木因此不斷遭到砍伐,叢林面積逐漸縮小,原先棲息在這片叢林中的許多動物,也因無處藏匿和覓食逐漸逃逸、終至絕跡……等等;社會生態史家則主要講述這個村莊中的人的故事,亦即描述由這幾戶人家所組成的社會的歷史,談論諸如村落社會結構、經濟狀況、生活習慣、婚姻風俗、文化娛樂、生老病死……等等問題。如果想把故事說得更加清晰和完整,就要進一步談論叢林和叢林中其它物種的變化,以及這些變化對村民的謀生方式、利益分配、權力結構、生育死亡、安全保障、娛樂活動,乃至信息交流、觀念情感等各個方面曾經發揮過的作用和影響。很顯然,由于歷史關注的側重點不同,可能分別做出不同的歷史敘述。而歷史的真實情況是,叢林與村莊乃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彼此互為變化的因果,任一方面的變化都是促使另一方面發生改變的能動因素。

側重“自然”一面的生態社會史研究,基于這樣一個預設:人類活動、特別是經濟活動,至少從農業時代以來就是生態變遷的主因之一。因此,有關研究雖然著眼于生態環境變遷,但強調人類活動的影響,對生態變遷的討論不是從生態環境到生態環境,而是將人口、技術、生產與生活方式、風俗習慣乃至意識形態等等社會性因素,與水、土、光、熱、生物、礦物等自然因素,一同視為參與物質循環、能量流動、信息傳遞乃至整個生態系統演變的重要因子,在特定情況下,甚至視為比自然因素更加重要的歷史變量。沿著這種思路所展開的生態史研究,實際上差不多是考察人類改變生態環境的歷史。

社會生態史研究,則將人類社會視為地球生物圈內的一個特殊生命系統,它一方面承認人類與其它動物相比具有極為特殊的智能,即創造、傳播、積累和更新文化的能力,承認由于這種能力,人類社會具有高度的復雜性;另一方面,它同時認為:人類必須服從生態規律的最終支配,社會發展變遷的歷史過程,從根本上說,乃是人類不斷調整與生態環境關系(包括經過自己改造的生態環境)的過程——技術體系的進步、生業方式的改變、社會組織的變遷,乃至風俗習慣和思想觀念的嬗變,都在很大程度上歸因于社會對生態變遷的適應性調整,或者間接地跟從于這些調整;經濟類型、社會結構、生活方式乃至精神風貌等等許多方面的地域差異,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生態環境差異所造成的;生態環境的歷史變遷,同樣導致上述方面發生種種改變。正由于人類社會在地球生態大系統中與周圍環境存在著廣泛的物質、能量和信息交流,是其中的一個特殊生命系統,因此人類社會的歷史,也就存在著采用生態學理論方法加以認識的可能性。

社會生態史的主要研究對象,仍然是歷史上形形的社會現象、錯綜復雜的人際關系和流轉不息的生命運動。但與一般的社會史研究相比,它更側重探討社會現象的生物性質和自然基礎,致力于尋找社會系統與生態系統、社會現象與自然現象、社會因子與生態因子之間的歷史聯系。在這里,紛繁復雜的社會歷史現象,諸如衣、食、住、行、生產、消費、婚姻、生育、疾病、死亡、遷徙、社交、娛樂、戰爭等等,以及因之所產生的技術、組織、結構、制度、規范、習俗、思想意識,就不單純地被理解為“社會的”或者“文化的”,同時還被理解為“生物的”,是在特定“自然”和“生態”影響下產生、并反映特定自然生態環境的;家庭、宗族、村落、城邑等等,也就不應只是被理解為社會的單元或聚落,同時還是大小不同的生態單位或系統,可以采用生態學方法加以考察。要之,社會生態史學者承認文化因素的生衍變異和社會系統的發展演化具有自己的內在邏輯,但卻不認為它們是(至少不完全是)封閉、自限和自我決定的過程,而是與生態環境及其眾多因素彼此影響、協同演進的過程。

這樣一來,生態史學研究就有了兩個側重點不同的可取理路:即生態社會史和社會生態史研究。如果選取前者,即使在具體實踐中十分強調人類社會活動的影響作用,也仍然屬于社會史之外的另一學術領域,它的學術目標是系統地描繪生態環境及其變遷的歷史圖像,當然客觀上也可為講述人類社會的歷史故事增添一個“布景”和“底圖”;如果選取后一種理路,則不僅是生態史學研究的一部分,而且可以視為社會歷史觀察的一個新的思想框架。這種新的思想框架,將社會及其所處的環境視作一個有機、統一和整體的生命系統納入考察范圍,不僅考慮各種社會因素的相互作用,而且將各種生態因素視為重要的參與變量,從而呈顯出一種新的社會歷史觀,我們姑且稱之為“社會(文化)——生態史觀”。一旦采用了這種新的框架,史家對“叢林中的村落社會”的觀察,既可能提出許多新的問題,對一些老問題的認識也可能會發生根本性的改變,而不僅僅是在敘述故事時簡單地添加一些在過去看來無關緊要的內容。生態史家有信心為社會歷史觀察提供新的視角、問題意識、解釋途徑乃至新的歷史觀念,并對推進中國社會歷史認識做出獨特的貢獻。

從生態史學的視角來觀察社會歷史可能會提出哪些新的論題,現在還難以預料。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必定會提出并討論許多從前不曾思考的歷史問題;以往曾經探討的不少論題,包括一些長期爭辯的重大問題,亦完全可以、而且應當重新研究,并可望做出新的解釋。事實上,已經有些學者開始了這方面的嘗試。比如關于歷史上中國南北文明進程的差異、胡漢民族的沖突與融合、周期性的社會動蕩、經濟重心的轉移、水利與專制政體的關系[9]等等,已陸續出現了一些結合生態環境而重作思考的新論。還有不少重大問題,例如中國“封建社會”何以長期延續、何以歷史上漢文化不斷成功地向南擴張卻難以向長城以北推進?……等等,亦都可從人類——環境的互動關系和過程中重新求索。微觀層面上的許多歷史問題,同樣可以采用這一思想框架加以考察。當我們全面考察某個地域社會的歷史時,決不能置當地的山川形勢、氣候、水文、土壤、生物(特別是經濟動、植物)構成乃至礦產資源于不顧,因為當地社會在生產模式、飲食結構、服飾式樣、居處方式、交通設施、疾病、災害以及娛樂、信仰、知識等眾多方面所呈現出來的地方特色,都毫無疑問是根植于其獨特的生態環境和自然資源。舉例來說,一個地方的水資源環境,必然要影響當地的生產結構和生活習慣,迫使人們圍繞水源控制管理和水旱災害防治形成某些特殊的組織、制度和秩序,甚至進一步影響到當地民眾的心態,形成某些特殊巫術、禁忌和神靈信仰。如果不充分生態環境因素對社會文化發展的能動作用,許多宏觀和微觀層面的歷史現象都將無法得到合理圓融的解釋。

當然,筆者也曾指出:采用社會生態史的框架來認識社會,只是社會歷史觀察的一個特殊途徑,不能期望所有問題都能由此得到圓滿的回答。這是因為,社會生態史研究并不能完全取代一般的社會史研究,有些社會歷史問題并不在它的觀察范圍;更重要的是,現代生態學畢竟導源于生物學,而人類不僅具有生物屬性,同時還具有文化屬性(特別強調一點:文化具有自我演繹性),擁有復雜文化和思想情感的人類畢竟不同于其它動物,人類社會系統與其它生命系統的差距很大,其系統結構、系統功能與運行機制的復雜性遠遠超過其它任何生命系統,在觀察社會歷史問題方面,現有生態學理論方法的解釋力仍然有所不足,對于現代生態學概念、術語和技術方法在社會歷史研究中的適用程度,不能期望過高,更不能簡單機械地套用,而應在認真披揀、選擇和改造其適用部分的基礎上,努力構建符合中國歷史研究需要的新的理論方法體系[8]。如果將人類社會簡單類同于一般動物系統,而忽略它的特殊性和復雜性,所得出的結論將可能是十分荒謬可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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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王利華.社會生態史——一個新的研究框架[J].天津:社會史研究通訊(內部交流刊),2000,(3).

[1] 這一點可由《中國社會科學》、《歷史研究》、《史學理論研究》、《中國史研究》、《史學月刊》、《歷史地理》和《中國歷史地理論叢》等權威學術期刊頻繁刊載有關方面的學術論文可以看出。

[2] 關于過去一個時期中國生態環境史研究的發展情況,張國旺:《近年來中國環境史研究綜述》(載《中國史研究動態》2003年第6期)、佳宏偉:《近十年來生態環境變遷史研究綜述》(載《史學月刊》2004年第6期)分別作了較系統的回顧;王子今:《中國生態史學的進步及其意義——以秦漢生態史研究為中心的考察》(載《歷史研究》2003年第1期)也提供了一些線索,可參閱。

[3]關于西方環境史學的發展,曾華壁《論環境史研究的源起、意義與迷思:以美國的論著為例之探討》(臺灣《臺大歷史學報》1999年第23期)、包茂宏《環境史:歷史、理論和方法》及《美國環境史研究的新進展》(載《中國學術》2002年第4期)和梅雪芹《20世紀晚期的環境史及其學術意義》(收入氏著《環境史學與環境問題》,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等文分別有所介紹,可參閱。

[4]高國榮《美國環境史學研究綜述》(“中華文史網”2004年9月22日刊發)。對于這一轉變,包茂宏《美國環境史研究的新進展》一文也提供了不少信息。此外,J.R.McNeill“Observations on the nature and culture of environmental history”(載 History and Theory, Theme Issue 42,December 2003,5-42。茲據historyandtheory.org/McNeill.pdf)一文也有專門的論述。

[5] 由于筆者不懂英語以外的其它西方語言,以上印象只是根據 European Society for Environmental History (Eseh)網“Bibliography”英文部分得出的,讀者若欲了解詳細,請登錄 eseh.de/bibliography.html 。

[6] 例如譚其驤《何以黃河在東漢以后會出現一個長期安流的局面》(收入《長水集》下冊,人民出版社,1987年)、史念海《隋唐時期重要的自然環境的變遷及其與人為作用的關系》(收入所著《河山集》5集,山西人民出版社,1991年),均為經典之作。

[7]盡管中國史家早就注意到自然對人事具有重要歷史影響(例如司馬遷將“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視為史家的基本任務,至少隱含了關注自然環境影響社會人事的思想傾向),近代以來中外史學家都曾就“環境決定論”和“文化決定論”展開過熱烈討論,但自然環境(中國古人多稱“風土”)在傳統史學中曾長期被視為一種恒久不變的客觀存在,并且在很大程度上被“玄學化”了,“究天人之際”并未真正付諸實證性的學術實踐。

篇8

摘要: 《骨董十三說》最早由楊文斌在光緒二十三年從董其昌書帖中錄出刊行,楊氏沒有將董氏直接標為作者,并將疑慮寫進跋中,但此后出版者均直接將董氏標為該書的作者,學者引用也很少懷疑。而現有資料證明,董其昌只是《骨董十三說》書帖的書寫者,不是該書的著作者。該書不獨言骨董品鑒、骨董文化、骨董哲學,亦闡發設計思想,強調物品的適用功能,關注物與物關系和大設計,重視主體對待物的態度和造物合于自然。

中圖分類號: J501文獻標志碼: A文章編號: 10012435(2013)06077908

《骨董十三說》是晚明一部重要的文物收藏理論著作,其首言“緣起”,為骨董立名、定義,進而分13說闡明由“墊物”到“天下”的骨董本意,收藏者中“賢者”“貪戾者”“拘謹之人”的差別,“用物”“我物”的區分,“可悅我目、適我流行”與“心知之好”的不同等。同時,揭示不能“畫于小而遺其大”,以及“即物見道”“助我進德成藝”等大義,并發出“不知有大者”“具眼不世出”等慨嘆。現知該書最早刊行于光緒二十三年(1897),即楊文斌香海閣刊本寧波出版社2008年出版的《別宥齋藏書目錄》(下)第822頁“香海閣叢刊”條云:“骨董十三說一卷,稚虹撰。”稚虹為楊文斌的字。可能是扉頁上姚鵬圖所題書名上款的“稚虹先生屬”,被著錄者誤認為是作者之囑。(以下簡稱香海本),民國3年(1914)收入《美術叢書》二集第八輯(以下簡稱美叢本),同年西泠印社以聚珍版印行(以下簡稱西泠本),后又收入《靜園叢書》(以下簡稱靜園本)。1926年日本學者大村西崖將其翻譯成日文,由東京美術學校清福會出版發行(以下簡稱日譯本)。1989年和1998年,臺灣新文豐出版公司、北京古籍出版社先后出版過影印本。目前所見最新版本分別為中華書局和金城出版社2012年出版(以下簡稱中華本、金城本)中華本與周高起《陽羨茗壺系》合刊,收入《中華生活經典》叢書,尚榮編著。書中每則原文下綴有“注釋”“譯文”和“點評”,并附相關黑白圖片。金城本與董其昌《畫禪室隨筆》合刊,收入《中國古代物質文明史》叢書,趙菁編。書中每則原文下綴有“注釋”,并附相關彩色圖片。這兩個本子都不精,中華本甚至將書跋中“蒙自楊文斌識于山官舍”翻譯為“承蒙楊文斌記于山官舍”,且注“蒙”為“敬詞,承蒙”,殊不知楊文斌為云南蒙自人。。該書小中見大、思慮深邃、論述精辟,絕非普通收藏品鑒之作。但就筆者所見,相關研究成果甚少。有鑒于此,本文對其作者問題及書中所含設計思想進行探討。

一、《骨董十三說》作者為董其昌獻疑

(一)問題的提出

香海本《骨董十三說》是與陳原心《玉紀》合刊的,封面、扉頁及正文首頁均未標出作者,原因可以從楊文斌所寫的書跋中找到。楊跋稱:“右《古董十三說》為董文敏所書。光緒丁酉春,有人持叢帖求售者,后附此帖,統計十四則……中有‘十月二日書’,又‘舟行臨平道中二日書竟’,末贅‘天啟元年二月望日書竟’。細玩詞意,似是從他處錄出,又似先成前數則,續有所得,又成若干者,無從懸揣……遂錄出付諸手民,以廣其傳。”[1]很顯然,從原帖款識中的“書”或“書竟”看,《古董十三說》只能說是董其昌所書,內容是否為其自撰,很難確定。說“似是從他處錄出”,這“他處”既可能是董氏的其他著述,也可能是別人的著述;說“似先成前數則,續有所得,又成若干者”,又像是董氏自撰。但這只是猜測,沒有依據。所以楊氏心里難免忐忑,最后不無遺憾地給出四個字:“無從懸揣。”這種謹慎的態度,給讀者留下了思考的線索。但此后美叢本、西泠本、靜園本、日譯本、中華本、金城本的編輯、出版者忽視了楊氏的苦心,直接將董其昌標為作者。由此,絕大多數學者在著述中也習慣性地將《骨董十三說》的著作權歸于董氏,而很少懷疑。如稱“初夏偶讀董其昌《古董十三說》,甚喜‘八說’之‘玩骨董有卻病延年之助’一節,北京朱家先生應我之求錄成長條寄來,字字誠樸不磨,浩浩落落,俱見古意,急付裝池”[2],等等。就近年發表的相關學術成果如吳功正《明代賞玩及其文化、美學批判》,《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08年第3期;李硯祖《設計的智慧――中國古代設計思想史論綱》,《南京藝術學院學報(美術與設計版)》,2008年第4期;鞏天峰《由晚明古物鑒賞之風看士人階層造物藝術價值觀的嬗變》,《美術觀察》,2013年第8期;等等。來看,這一狀況仍未改變。唯王永順主編的《董其昌史料》曾將此書歸入“著述考偽”中,認為“此亦從《清秘藏》中輯出,托名董其昌,《靜園叢書》及《美術叢書》未明考,仍著董名”[3]。《清秘藏》為明張應文撰,分上下兩卷,卷上分論玉、古銅器等20門,卷下分敘鑒賞家、書畫印識等10門。是書曾被割為三卷,取名《筠清軒秘錄》,托名董其昌,實乃書賈“炫俗射利耳”。而《古董十三說》與《清秘藏》相較,前者由器物到人到家國天下,由骨董鑒藏的技術性識別到骨董文化、骨董哲學,立意宏深;后者雖亦頗有可采,則是偏重于操作性的一般讀物。筆者將兩書的內容進行了對照,未見相同文字,即使都講到古銅器、窯器,但思路不同,繁簡有別,敘述各異。因此,稱《骨董十三說》是從《清秘藏》中“輯出”,似乎是臆測。但說該書“托名董其昌”雖存誤解王永順等認為《美術叢書》《靜園叢書》未明考,“仍著董名”,顯然是說這兩個本子所標作者是對此前刊本“托名董其昌”之誤的延續。而事實上此前楊文斌的香海本并沒有直接將董其昌標為作者,倒是《美術叢書》的編者在該書正文首頁第二行下標明“明董其昌著”,所以“托名”是從《美術叢書》開始的。,卻觸及到了問題。檢讀任道斌《董其昌系年》、鄭威《董其昌年譜》、馬躪非《董其昌研究》,以及董其昌研究的兩本重要論文集《文人畫與南北宗論文匯編》《董其昌研究文集》等,均未見著錄和征引此書,更談不上專論。這不禁使人產生疑竇,《骨董十三說》的作者真是董其昌嗎?

(二)董其昌不是作者的主要理由

考董氏主要著作《容臺集》是在崇禎三年(1630)由其手訂,其長孫董庭輯次的,計有詩集4卷、文集9卷、別集4卷。彼時董其昌76歲,閑居江南。崇禎七年(1634),董其昌對《容臺集》進行增補并開始重印,計有詩集4卷、文集10卷(增1卷)、別集6卷(增2卷)。是書內容浩瀚而蕪雜,卻未收錄《骨董十三說》或相關內容。董氏身后,由別人編輯而成的《畫禪室隨筆》中也未收錄《骨董十三說》或相關內容。難道是董其昌本人或編者認為“骨董”為小道,此書為隨意抄錄而成,故有意棄之?但就該書的內容、結構及寫作特點看,絕不似從他處摘錄,再加以引申發揮而成,應為精心結撰之作,即便置于《容臺集》中也是佳構。所以,《容臺集》等不收錄此書或相關內容,應另有原因。

如果《骨董十三說》確實是董其昌于天啟元年完成,其內容特別是一些重要觀點,應該不會與《容臺集》等書相齟齬。這里不妨進行對照。“十二說”有云:“書以傳意,畫以傳形,用莫大焉,知之者益稀。”[1]說“畫以傳形”,顯然與董其昌的畫學思想大相徑庭。董氏的繪畫主要取董源、巨然、米芾及黃公望、倪云林等人之長,既高度重視筆墨趣味,又不失法度,“所作山水樹石,煙云流動,秀逸瀟灑,具有‘平淡’而又‘痛快’的特點”[4]。由于他的有些作品過分強調筆墨,與山川自然的真實感拉開距離,造成形象“脫略”,以致遭到后人詬病。所以“傳形”的話不應該從他口中說出。他曾云:“畫家六法,一氣韻生動。氣韻不可學,此生而知之,自有天授,然亦有學得處。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胸中脫去塵濁,自然丘壑內營,立成鄞鄂,隨手寫出,皆為山水傳神矣。”又云:“士人作畫,當以草隸奇字之法為之。樹如屈鐵,山似畫沙,絕去甜俗蹊徑,乃為士氣。不爾,縱儼然及格,已落畫師魔界,不復可救藥矣。若能解脫繩束,便是透網鱗也。”[5]準此,寫意、寫神、寫心,應該是董畫的基本特征,也是其論畫的基本準則。他的“南北宗”理論在中國畫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其實質就是參照禪宗南頓北漸之義將山水畫分為南北兩大流派,在追溯、排列和對比中推崇南宗文人畫,倡導文人畫虛和蕭散、平淡天真的寫意精神。因此,即便不能輕易把“畫以傳形”看作董其昌批評的對象,也可以說與他的理論相去甚遠。再看“書以傳意”,與董氏書論主旨也不合拍。董其昌的書法以秀逸、淡遠、爽俊為特征;其書論的核心是用筆“以勁利取勢,以虛和取韻”[6],“用墨須使有潤”[5],章法疏空簡遠,而書作大抵傳與不傳,“在淡與不淡耳”[6]。可見,他追求的是“淡、秀、潤、韻”[7]的審美意趣。故“傳意”不是董氏書論的主旨。董其昌是書畫大家,也是對后世產生重要影響的書畫理論家,即便是尋常之作,在其近70歲時的文字中似乎也不應該出現違背或偏離其主要藝術主張的觀點。

書畫是古人收藏中的大項,也是明人的主要藏品。曹昭的《格古要論》分3卷13論,卷上4論中,除卷首“古銅器論”外,接下來都是討論書與畫的。王佐的《新增格古要論》分13卷,卷首為古琴論,卷2、卷3為古墨跡論,卷4為金石遺文、法帖題跋,卷5為古畫論。《清秘藏》卷上20門中,第3、第4門為法書、名畫。高濂《燕閑清賞箋》3卷,上卷中“論歷代碑帖”的篇幅較大,中卷開篇即論畫。可見,書畫在明代收藏中的位次較高。而對于董其昌來說,書畫更是其畢生訪求搜藏的對象,在其心目中有著極高的位置。但《骨董十三說》只在“十二說”開頭簡略論及書畫,“十三說”更云:“次第骨董當首象器,次用物,以硯為殿,窯器、漆器附焉。”顯然,在作者眼中,按照重要性給骨董排序,書畫不僅不能進入前三甲,更要置于窯器、漆器之后。姑且不說收藏門類的大小,單就書畫家、書畫收藏家的身份來說,董氏也斷然不會寫出這樣有失公允、有違情志的文字來。

董其昌青年時期師從莫如忠、陸樹聲,接受儒家傳統教育,應對科舉考試。雖然與摯友莫是龍、梁辰魚、李日華、陳繼儒等共結文社,切磋藝術,但于書畫創作,只是在課余偶一為之,至于書畫之外的器物收藏與鑒賞恐怕很少涉及。其萬歷十七年(1589)進士及第,以二甲第一名被選為翰林院庶吉士,步入仕途。此后雖將主要精力投入公務,仍利用一切機會搜訪古人書畫名作,提出許多重要的書畫理論觀點。萬歷二十七年(1599)他離京還鄉養病,此后的20年里主要過著鄉居生活,與許多清流高士往來密切,潛心書畫創作與研究,藝術思想趨于成熟。晚年的董其昌開宗立派,成為書畫大家,名播海內外。從董氏大量的書畫題跋以及后人匯編的相關史料來看,其一生的收藏興趣主要在于書畫,對于古器物的收藏沒有投入多少精力,他與陳繼儒、馮夢禎、韓世能、張丑、顧正誼、李日華、王世貞、錢謙益、華夏、張修羽,以及嘉興項氏家族、京師收藏家群體等的交往也主要是圍繞書畫展開的。沈德符曾說:“董太史玄宰初以外轉予告歸,至吳門,移其書畫船至虎丘,與韓胄君古洲各出所攜相角,時正盛夏,惟余與董、韓及董所昵一吳姬四人披閱竟日,真不減武庫。”[8]由“披閱”兩字來看,所攜為書畫類作品,無器物。這樣一種輕重取舍在其詩文集中也有反映,即記述古器物的文字就很少。《畫禪室隨筆》卷四中有一段:“物之可傳者,若三代之鼎彝,籀之鼓,干之劍,斯之璽,何之瓦,與夫宋之陶與研,皆寄于金玉土石之殊質以存于世,而世亦處之于藏與玩之間。”[5]其對待骨董“藏與玩”的態度,雖然與《骨董十三說》接近,但講物之可傳的原因是“寄于金玉土石之殊質”,與“六說”中的“其所以得長壽者,由古之良工盡心力于斯,務極精工,不使有毫發欠缺,躊躇滿志,善而后存之。稍有不慊即毀之,不留草本于世。故能使見之者亦莫不愛重寶惜”[1],似非出于同一聲口。因此,與曹昭等相比,董其昌既缺少撰寫《骨董十三說》的動機,也缺少必要的知識和經驗。

筆者還閱覽過私人收藏的《蘇寅臨〈骨董十三說〉》長卷分段照片(以下簡稱蘇臨卷),卷尾落款為:“癸卯臘月臨骨董十三說,伯良道兄法正。季威蘇寅書。”鈐兩印,白文“臣寅書印”在上,朱文“季威”在下。蘇寅何許人?檢讀《明清進士題名碑錄索引》《清朝進士題名錄》《稿本清代人物史料三編/外一種》朱保炯、謝沛霖《明清進士題名碑錄索引》(全三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江慶柏《清朝進士題名錄》(全三冊),中華書局,2007年版;朱彭壽編纂《稿本清代人物史料三編/外一種》(全十冊),第一編為“皇清紀年五表”,第二編為“皇清人物通檢”,第三編為“皇清人物考略”,外一種為“古今人生日考”。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2年。等,均難覓其蹤跡。但這只能說明他不是進士出身,聲名似乎也不太高,卻不足以否定其人的存在。《骨董十三說》稱:“本朝宣、成、嘉三窯,直欲上駕前代。”[1]據此推斷,該書的完成不早于嘉靖時期。而蘇臨卷用“臣寅書印”,說明蘇氏應該是晚明或清代人,還可能向皇帝呈獻過自己的書法作品并引以為榮。蘇臨卷直接說“臨”,無疑是對帖臨寫。但落款中只說“臨骨董十三說”,而未提及董氏,且臨作的書法風格也與董書不類。因此,似乎可以推測:當時除了董其昌書寫的《骨董十三說》外,還有其他人的寫本流傳。若此,也就進一步說明,不能輕易將書寫者看成著作者。

蘇臨卷是否為贗品,暫難確認。退一步說,即使書法是偽作,其文字內容亦應有所據。且蘇氏在書法界是無名之人,坊間偽造其書作的可能性不大。因此,有研究的必要。細讀照片后發現,蘇臨卷與香海本存在多種差異:一是字句有異同,如香海本“六說”中“躊躇滿志,善而后存之。稍有不慊即毀之,不留草本于世。故能使見之者亦莫不愛重寶惜,遞代相傳”[1],蘇臨卷為“躊躇刻畫,善而后存之。稍有不慊,寧毀之,不留于世。故使見之者莫不愛重寶惜,遞代相傳”;二是字句有顛倒,如香海本“三說”中“故歷代寶惜愛護之,什襲而藏,不輕示人,非收藏賞鑒家不能知也”[1],蘇臨卷為“故自古及今,什襲而藏,寶惜愛護,不輕出以示人,非賞鑒家不能知也”;三是內容有損益,如蘇臨卷在香海本第“十三說”首句之前增加了大段討論石硯的文字內容為“天下出硯之地眾所知者耳,十五六處,皆用于一方,通行者少。蘇之村、歙之龍尾、廣之端溪石通行最著,廣又有萬(物)州金星石。唐人品硯以虢州澄泥為第一,今亦不行。村所盡而及歙,歙盡于宋而取端。凡細石不發墨,發墨者不細潤。惟端溪子石硯兼之,價值千金,石中之精也”。,且與《清秘藏》中“論硯”不同。另外,香海本中第“十三說”開頭一句為:“世稱柴、汝、官、哥、定五窯,此其著焉者。”[1]細揣句意,似不完整,“此其著焉者”中的“其”字沒有著落。而蘇臨卷在“世稱”前另有“窯器”兩字,這樣,“窯器世稱柴、汝、官、哥、定五窯,此其著焉者”,就珠圓玉潤了。蘇臨卷第“十三說”結尾處內容為:“人莫尚于據德游藝也……然較之耽于聲冶色又遠矣。人能辨一物以極天地之數,則萬物通而上下一形、道器一至,然后知骨董之為物,實古今之大用也,非徒為玩好之具而已也。”香海本相同位置的內容為:“人莫尚于據德游藝也……舍是而矜重之,則泛矣,然而較之耽于聲色者又遠矣。然后知骨董一句,為目前大用也。”[1]兩者文字上的出入姑且不論,關鍵是最后一句,香海本語氣略顯局促,而蘇臨卷“然較之耽于聲冶色者又遠矣。人能辨一物以極天地之數,則萬物通而上下一形、道器一至,然后知骨董之為物,實古今之大用也,非徒為玩好之具而已也”,由小見大、由近及遠,與其他幾說在立意、寫法上似更為統一。

由上述差異又可推測:如果楊文斌當年所獲董帖是完璧的話,董氏所書內容則有省略和脫漏。這倒更像是在“舟行”中書錄別人的文字,而不是自己著述。

(三)初步的結論

《骨董十三說》的完成不早于嘉靖時期。董其昌出生于嘉靖三十四年(1555),該書為“天啟元年二月望日書竟”,即1621年2月15日書寫完成,是年董其昌67歲。而天啟元年,董其昌仍閑居江南,這一年神宗駕崩,光宗立,召他為太常少卿,但董氏還未來得及赴京任職,這位泰昌皇帝就因服丹藥而死(是為“紅丸案”)。同年,熹宗朱由校即位,次年,董其昌赴京。楊氏所見帖中又有“舟行臨平道中二日書竟”款識,臨平即臨平鎮“臨平乃浙杭一鄉聚耳,界于仁和、海寧二縣,其地有黃鶴、白龍、桐魚、寶鼎之勝,產靈育秀,郁為名區。”沈謙纂、張大昌補遺《臨平記?序》。見《中國地方志集成?鄉鎮志專集⒅》,上海書店1992年,第299頁。,在余杭,位于西湖之西。而天啟元年春董其昌確實到過杭州。據顏曉軍考證:“天啟元年(1621)三月,西湖春光和熙,煙柳如織,香客如云。董其昌欣然游湖,在寺院的下榻處繪有《煙樹茅堂圖》一軸。又題跋吳彬繪《二十五圓通佛冊》,與朋友客靜道丈禪理激揚。”[9]《董其昌系年》《董其昌年譜》《董其昌史料》等均有類似記述。如果此款與“天啟元年二月望日書竟”款為同時或在比較接近的時間內書寫,則表明董氏是二月到達臨平,隨后再游西湖的。可見,董其昌完成《骨董十三說》書寫的地點、時間沒有明顯問題。因此,初步認為董其昌只是《古董十三說》的書寫者,而不是著作者。

二、《骨董十三說》的設計思想

不管《骨董十三說》的作者是誰,該書的價值不可磨滅。以下從三個方面討論其所包含的設計思想。

(一)強調物品的適用功能

該書“緣起”中說:“《易》曰:‘藉用白茅。’夫茅之為物薄,用可重也,于是征……凡置物,必有藉之以成好。薄如草茅,用之為藉即重……制器物者,亦用以藉我養生供物之用耳。”[1]這段話是從《周易》中延伸而來的。《周易?系辭上傳》云:“‘初六,藉用白茅,無咎。’子曰:‘茍錯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術也以往,其無所失矣。’”“夫茅之為物薄而用可重也”,有人譯為“白茅作為一種東西來說是不算什么,但作用卻可以重大”宋祚胤注譯《周易》,長沙:岳麓書社2000年,第328頁。。是不是也可以這樣翻譯:白茅作為一種物品再普通不過了,但既然它能發揮重要作用,就不普通,就應該重視。兩譯的基本點都是著眼于物品的使用性能,擴大一點講就是物品自身具備的適用功能。當然,在物品具備了適用功能后,還有一個用與不用、怎么用的問題,比如可以用其他物品代替“白茅”墊在祭品下,為什么選擇“白茅”?是不是與其樸素的顏色、柔軟的性能有關?這里可能還涉及認知的問題,甚至審美的問題,但重點是適用。《骨董十三說》正是抓住了這一點并加以發揮:制造器物的目的是“用以藉我養生供物之用耳”。“藉”即“墊”,書中稱“骨董,古之墊物居多”[1],“墊物”就是墊在其他物品下面的物品,對安放在其上的物品起到承載、襯托和保護作用。故“重其物,即重其藉物也”。因此,“制器物者,亦用以藉我養生供物之用耳”[1]可解釋為:制造器物也是用作我保養身體、陳設物品的依托、承接和襯墊。而“一說”中也稱:“藉之即所以治之,使成其用也。”“三說”又稱:“今之骨董,古人之用物也。”[1]可見,重視物品在實際生活中的適用性是該書的重要觀點之一。

中國古代設計思想的一個顯著特征就是強調以用為本,追求致用利人。《尚書?大禹謨》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敘,九敘惟歌。”《周易?系辭上傳》曰:“備物致用,立功成器,以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而《墨子?節用中》的“凡足以奉給民用,則止”,《管子?五輔第十》的“古之良工,不勞其智巧以為玩好,是故無用之物守法者不失”,《韓非子?外儲說右上》的“夫瓦器至賤也,不漏可以盛酒。雖有千金之玉卮,至貴而無當,漏不可盛水,則人孰注漿哉”,等等,都是對這一思想的闡發。但隨著歷史的發展和文化的變遷,不是每個時期都會把器物的適用性放在首位的,甚至因過分強調倫理、審美而使“奇技巧”遮蔽設計的本義。晚明賞玩文化和經世致用的“實學”思想則是重要的轉捩點。

明代中葉以后,與朱子通過格物窮理的認知方式,尋找天理,以達到成賢成圣的目的(通過他律來實現道德提升,突出了超感性現實的先驗規范,沒有給人以應有地位)不同,陽明心學透過“良知”自動、自主地實踐道德,鼓吹“心外無理”“心外無物”,充分肯定人的主體性。“由于王陽明感應明中葉以來社會氛圍和心理狀態的變遷,從人的主動性、能動性上順次展開他的宇宙論、認識論、價值主體論,從而否定了用外在規范來人為地管轄‘心’禁錮‘欲’的必要,高揚了人的主體性地位,造成對正宗統治思想的一種反叛。”[10]王門弟子王艮更是強調人的自然之性,提出“百姓日用是道”的著名命題,把日常的物質生活提升到精神層面來考量。這些思想如“震霆啟寐,烈耀破迷”,迅速成為晚明人文思潮的哲學基礎,也對賞玩文化產生了深刻影響。賞玩文化和美學產生于宋代,但在明之前,主要是對古器物及其拓片的搜集,對古器物的鑒定,對金石文字的考釋,其目的在于“正經補史”和滿足士人的博雅之好,器物自身的設計特色以及與現實生活的關系沒有受到廣泛關注。晚明人則把古器物的賞玩看作生活的美學,在清閑、優雅、精致的尋求和營造中,藏物、觀物、用物、論物,是豐富其生活內容、提高其生活品質、點染其生活風采的手段,是時尚的符號、身份的象征。這樣一來器物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就發揮著切實的作用,物與人的關系拉近了。

由此,《骨董十三說》認為,玩骨董可以舒郁結之氣、斂放縱之習,“有卻病延年之助”,這是完全生活化的健康效應,是心里和生理雙重滿足的適用性。于是,“喪志”的規范失去約束力,被“采真”語出費元祿《晁采清課》。所謂“采真”就是通過藏物、觀物、用物等來獲得人生的真諦。取代。但“采真”也容易走向放誕和極端,這從袁宏道在《龔惟長先生》中描寫的“五快活”,程羽文在《清閑供》中詳論的文人癖、狂、懶、癡、拙、傲六“病”,張岱在《自為墓志銘》中一無遮攔的自我描述等可見端倪。所以《骨董十三說》在“養生供物”的感性張揚中,又及時提出“即物見道”的觀點,為適用畫出了理性底線。“性命之說,易入虛無”[11] ,隨著王學末流在狂禪中走向膚庸空疏,加之西學輸入所引起的中西文化撞擊,一批志士仁人如徐光啟、高攀龍、陳子龍等深感憂慮,他們意識到只有務求實用,反對空談,才能挽狂瀾于既倒。于是“實學”興起,其波瀾壯闊的聲勢一直延續到清初。在“實學”激勵下,晚明的自然科學獲得巨大發展,誕生多部具有總結性的科技巨著,如宋應星的《天工開物》等。同時,明代在技術領域繼續向前邁進,特別是在陶瓷、建筑、紡織方面都走到了高峰可參閱李紹強、徐建青《中國手工業經濟通史?明清卷》,福建人民出版社2004年。。而科技的發展、新文化思潮的涌現,使明代的設計跨入一個新階段,“得到前所未有的全面發展”[12]。

在賞玩文化和實學等的滋養下,也產生了許多重要的物質文化和設計理論研究成果,如文震亨的《長物志》、計成的《園冶》、高濂的《遵生八箋》、黃成的《髹飾錄》等。如前所述,中國古代設計雖重視適用,但在儒、墨、道等各家經典及文人筆記散論外,很少有專門著作鄭重提出這一命題,不像西方在兩千年前就有了“堅固、適用、美觀”[13]的原則。好在晚明人彌補了這一遺憾。《長物志》總結并明確提出了“制具尚用”的造物理論,在其卷六、卷七、卷八中隨處可見“無不便適”“然今卻不適用”“俱不可用”“斷不可用”“亦自可用”“供用尤妙”“不宜日用”“此不可用”等用語,可見在文氏心目中,對器物優劣的判斷,始終有一個適用的尺度。而這個尺度也包含在他“隨方制象,各有所宜”“衣冠制度,必與時宜”等觀點中。《長物志》在天啟年間(1621-1627)撰成,董其昌書寫《骨董十三說》是在天啟元年(1621),即使將《骨董十三說》的成書時間定在嘉靖年間,與前者也相去不遠。因此,作為晚明一部重要的骨董研究著作,其對器物適用性的強調,與同時期其他著作一起已成為中國傳統設計思想史中的重要一環,特別是其在理性與感性結合中發揮物體在生活中作用的思想,不僅體現了賞玩文化的本體特性,也符合設計的本體要求,超越了同時期的許多著作。

(二)關注物與物關系和大設計

設計是一種以創和(創境)為目標的創物、創生、創符活動,對于它的理解、描述、判斷、闡釋與評價,不僅要把設計物放到“特定的人在特定的時間、空間內與物或他人發生著‘行為互動’與‘信息交換’,從而實現著目的、情感與價值等意義叢”[14]的關系中去考察,還要深入了解設計物與設計物、設計物與社會、設計物與環境的關系。在一個特定的環境中,單個設計物絕不是孤立地存在的,它除了要與所在場所保持協調外,還要盡可能在功能、形式等方面與同一場所中的其他物品建立能夠互相呼應和襯托的關系,形成一個合理的、高效的物理空間和充滿愜意和優雅的詩意空間。這也是當代設計和設計研究重點關注的問題之一。《骨董十三說》從探尋器物原初功能的角度,對設計物相互憑借的關系,已經作了深入淺出的勾勒和辨析:“物藉之以存焉者也,而物又莫不相藉也。食物以器藉之,器物以幾藉之,幾以筵藉,筵以地藉。而地孰藉之哉?能進而求知藉地之物,則天人交而萬物有藉矣。”[1]從“食物”到“藉地之物”,物與物相互關聯,形成了一個“萬物有藉”的關系脈絡或關系場。各種物品都是在這個關系場中存在并發揮作用。該書又認為:“天下,一大骨董也。人皆畫于小而遺其大,特未之思耳。”[1]意思是說,天下就是一個大器物、一個大設計。這是超越了功利性的實用觀,站在一個俯瞰一切的高視點上看待造物,與人們往往只看到和關注局部、具體的事物,而忘記超越眼前的具體存在去觀照看不到的宏觀規律相比,其情懷之大、洞見之深,也是在以往的設計理論中難以見到的。在閱讀了史蒂芬?霍金的《大設計》,了解了宇宙存在的復雜秩序和人的認識能力、自由意志的有限性后,倍覺視天下為“一大骨董”的比譬,寓意深刻。骨董本是“古之良工盡心力于斯,務極精工,不使有毫發欠缺,躊躇滿志,善而后存之”的,能夠世代流傳必然是至善至美至真之物,連接著過去、現在和未來。古代中國人是把“天時、地氣、材美、工巧”四個要素和諧處理作為設計的原則,就充分考慮到設計本身的關系場特征,不僅視天、地、人為一個完整的脈絡,設計本身還要把天、地、人的信息和規律協調處理,創造一個嶄新的、和諧的物質存在。“能進而求知藉地之物,則天人交而萬物有藉矣。”設計物與天、地、人共生,這既是設計的理想亦是設計的原則。然而,當工業社會物質欲望的無限增長和商業社會對經濟利益的極端追逐,打破了古典設計原則的平衡性之后,設計常常停滯在 “一葉障目,不見森林”的“小設計”層面上,在給人帶來許多便利的同時,也帶來許多困惑。

面對設計物的繁多和設計現象的駁雜,《骨董十三說》揭示的物與物之間相互憑借關系的原理,催逼我們回到設計的基礎上去重新思考設計。而從宏觀的角度看待設計結構以外的大組織關系,“天下”大設計或許還沒有“宇宙”大設計的視野寬闊,但天下是人的天下,是多元文化并存的人類社會,所以從這一個角度說,它比“宇宙”更貼近我們,更貼近今天的、日常的設計。同時,由天、地、人、物四者組成的大設計觀,與西方現代設計理論中關于設計與人、設計與社會、設計與自然、設計物與設計物等的分別討論相比,將給設計者、設計研究者帶來深刻的啟示。

(三)重視主體對待物的態度和造物合于自然

中國古代的造物思想認為“知者創物,巧者述之”“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15],足見對設計師的要求,除了擁有特殊技藝之外,還要有睿智哲思。這種睿智須要對設計中人與物的關系進行思考,其結論之一就是“信乎人為物本,物因人而用也”[16],即人作為主體,設計材料的揀選、形態的組合,功能的存在方式、使用方式等都要因人而設,并由設計師來宏觀把握。當物品制造出來后,人怎么去使用,這又值得思考。《骨董十三說》中“薄如草茅,用之為藉即可重”就揭示出使用上的兩層含義:第一,發現物的價值。物的價值大小都是相對的,善于發現,用得恰當,就可以發揮某物品所具有的其他物品不可替代的作用,甚至是最大的作用,也就能“盡物性”。第二,珍視物的價值。人的聰明才智不僅表現為“點子”,還表現為“態度”,在對待萬物上,設計師應努力減少偏見、私心,用誠心、善心導引設計。由此,“緣起”中提出:“誠則明矣,不誠則無物。”[1]《禮記?中庸》云:“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誠則明矣”即真誠就會明白道理,“不誠則無物”是指沒有真誠的心就難以發現物、制造物,以及合理地使用物。所以“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之參矣”[17]這樣一段經典的話,可以幫助我們更加透辟地理解設計中“誠”的意義。而在今天和未來,“誠”不僅是設計者的態度,更是設計物的品位。

書中“三說”還稱:“要知古之所當貴重,豈僅用物哉……更能進以求用物之物,則知有我物在,自開辟傳來,不更古于用物耶?于此深求而自得之,畢見古人精微廣大之制作,有合于造物化工以安庶物,更千古而藉之者,盡出于是。”[1]這里提出了“用物之物”這個概念,“用物”就是一般意義上的被使用之物,不難理解,而“用物之物”指什么?根據上下文之意,“用物之物”即“我物”。“九說”亦曰:“追圖籍之始,始于河出之圖。自羲皇直傳至今,非第一骨董乎?于此辨清,徹見我物,則物無遁情,而我真好得行矣。”[1]可見,這個“用物之物”或“我物”大致能理解為使用物品、收藏物品的主體對待物品的莊敬精神和真誠、自然的態度。由此再回過頭來看“用物”,一切“精微廣大之制作”,都“有合于造物化工以安庶物”,簡單地說,就是自然而然之物。若就設計而言,則是不極端、不矯揉、不炫耀,歸于簡潔、適用。

人類創物的目的,是要使物為人服務,以解決人力不濟的問題。西方工業革命以來,科學技術迅猛發展,人的力量延伸與想象力幾乎并轡驅馳。而與人的創造力相比,人類心中那個原本無所不能的上帝就越來越暗淡了。然而,“萬事萬物之中,其無益生人與有益者各載其半”[18],科技帶來的便利和物質豐裕也使生態危機、人際失和等問題接踵而至。設計本因“缺失”“缺陷”而生,而在當代社會,設計的“繁榮”與日漸膨脹的消費欲望勾連在一起,“有計劃地廢止制度”“過度設計”,催生更多的“缺失”或“缺陷”。當代設計教育的快速發展,本應培養出更多懂得生活且立志改變生活,牽引生活朝向健康方向發展的人才,但培養設計人才的人卻認為,自己培養出一批批“設計機器”。他們甚至會說,“如果你不教這些學生怎樣設計,他們什么也設計不了”“如果你不問他們為什么,他們只會一味地設計一些愚蠢的東西”[19]。那么問題是,教授設計的人是如何看待設計的,又是怎樣授業、解惑的?如果只傳授為世界增添“用物”的技能,而不引導、催逼他們“進以求用物之物”,思考和辨別大設計和小設計、真設計和假設計、要設計和不要設計等,“設計”的本來意義還完整嗎?《骨董十三說》雖主要就骨董的文化展開討論,但其間關于造物、用物的提醒,也是對當代設計的警示。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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