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便當文化論文范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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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便當文化論文

篇1

 

0引言

 

從18世紀60年代英國第一次工業革命開始,工業生產方式和工業成果就深刻的改變著人類社會的發展進程,伴隨科技對生產方式的根本性調整,越來越多的工業設施、工業設備被淘汰,工業閑置空間成為城市建設面臨的問題,工業廢棄的產生伴隨著昔日繁華的老牌工業區的沒落,同時會產生一系列的連鎖反應,包括工廠倒閉等經濟問題、失業率上升等社會問題、城市人口外遷等城市問題、稅收減少等政治問題、工業污染等環境問題,如何處理大量的工業廢棄成為全球各國面臨的一個綜合性難題。尤其在二戰后,工業變革日新月異,工業廢棄的產生以幾何體增加,在處理這些工業廢棄的過程中各國也在不斷積累經驗。對工業廢棄的處理經歷了一個觀念轉變的過程:銷毀、銷毀重建、回收再利用、綜合性開發,在這個過程中,人們漸漸認識到工業廢棄物是人類社會自身歷史的見證,工業建設過程中的成果與遺存屬于人類歷史遺產的一部分,工業遺產的概念由此而來。

 

1工業遺產研究成果概述

 

工業遺產的理論依據是工業考古學,是一門包括調查、考察、記載保護工業遺跡的學科,目的在于從社會史和技術史的角度評價這些遺跡的意義。20世紀70年代美國和日本學者相繼引入工業考古學的概念,并對本國工業遺產展開研究。我國對工業遺產的研究開始于21世紀,2006年國家文物局主辦的中國工業遺產論壇通過了《無錫建議》,標志著中國工業遺產的保護、管理與研究進入了一個新階段。

 

伴隨著工業考古學半個世紀的發展,工業遺產的實踐也在不斷推進,相關的學術機構、行業協會、國際組織紛紛成立,國際工業遺產保護委員會(TICCIH)于2003年通過并提交給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ICOMOS)的《下塔吉爾》,明確了工業遺產的定義、內涵、工作原則與技術方式和形態分類,成為目前各國工業遺產保護與再利用的指導性章程。工業遺產被定義為:那些在歷史、技術、社會、建筑或科學方面有價值的工業文化遺存組成。它們由建筑物、機械、車間、制造場、工廠、礦場及相關的加工提煉場所、倉庫、店鋪、能源生產和傳輸設施、交通設施所組成,與工業相關聯的社會活動場所,如住宅、宗教禮拜地和教育機構都包含在工業遺產范疇之內。

 

對工業遺產保護再開發的實踐,主要以四種模式為主:工業博物館保護模式、景觀公園改造模式、藝術創意介入模式和綜合開發模式。

 

工業博物館保護模式是指將該工業遺產所在建筑、廠區等,再造為同一主題的博物館或美術館,或者把工業區連同周圍的自然環境,建成生態博物館,原工業設備、機器、工具等制品就地展示,如意大利羅馬的蒙特馬爾蒂尼中心博物館、巴黎的奧塞美術館。

 

景觀公園模式,指利用原工業遺產與城市記憶的鏈接,保留一定的原有工業設施,在原工業遺產所在地的基礎上進行合理的整理規劃,建立城市公園。

 

藝術創意介入模式,指利用工業遺產原有的特殊美感和空間特色,如工業設施的歷史斑駁痕跡或工廠建筑寬敞高大的廠房倉庫,把工業遺產改造成為藝術空間,北京798藝術區就是利用大型廠房的包豪斯建筑風格,重新注入藝術功能。

 

綜合開發模式,往往在一個區域工業遺產的保護再利用中出現,如德國魯爾區的“工業遺產旅游之路”的策劃,把沒落的德國魯爾區改造成為一個區域性的旅游目的地,其中包括亨利鋼鐵廠露天博物館、北杜伊斯堡景觀公園、奧伯豪森中心購物區,區域內的廢舊鐵路和舊火車車皮成為社區兒童藝術學校的表演場地,焦炭廠被改造成餐廳、兒童游泳池。在工業遺產的實際改造中,往往采用綜合開發模式,涵蓋工業博物館、景觀公園、藝術創意介入等模式。

 

短短50年間,工業遺產的保護與再利用經歷了一個從無到有,從粗放到精細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與工業遺產相關的法律、制度、組織、學科漸漸建立起來。對工業遺產的觀念也在不斷變化,最開始的時候各個國家和地區的實踐目標都是為了解決問題,隨著經驗的積累和觀念的轉變,工業遺產改造的重點變為對遺產的保護和對歷史記憶的保留。

 

2臺灣地區工業遺產研究概述

 

工業遺產,臺灣常使用的說法是“產業文化資產”,強調其所具有的價值涵義。臺灣地區大多數工業遺產形成于日治時期,日本占領中國臺灣的50年中,實行“工業日本,農業臺灣”政策,把臺灣作為日本的物資補給地,大量搜刮臺灣的鹽、鐵、糖、糧,并由此興建配套的鐵路運輸系統。日本退出臺灣島之后,給臺灣留下了大量的工業遺存,主要以大型廠房、工業設備、鐵路為主。20世紀后期,由于受到國際經濟影響、島內產業結構的更迭和轉型,工業遺存遭到閑置或廢棄。

 

臺灣地區開展工業遺產保護起步較早,1981年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成立,1982文化建設委員會公布施行《文化資產保存法》,正式開啟臺灣的文化資產保護。1998年,臺灣“行政院”成立文化資產委員會,確定工業遺產的內容、分類、范圍,利用工業考古學的方法建立工業遺產調查操作手冊。

 

在工業遺產評估和調查的基礎上,文建會開展了三個計劃:1998年閑置空間再利用計劃、2002年臺灣世界遺產潛力點計劃、2002年產業性文化資產保存計劃。

 

閑置空間再利用計劃具體指向鐵道藝術網絡及五大創意文化園區。臺灣鐵道藝術網絡計劃是指把閑置的鐵道倉庫作為藝術家的工作坊和藝術展演場所重新規劃,具體包括臺中20號倉庫、嘉義鐵道藝術村、枋寮F3藝文特區、新竹鐵道藝術村、臺東鐵道藝術村、花蓮鐵道文化園區。五大創意文化園區是指,2002年,臺灣文建會推動的“文化創意產業發展計劃”,在全臺范圍內選擇了四個閑置酒廠和一個倉庫,具體指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臺中文化創意產業園區、嘉義文化創意產業園區、花蓮文化創意產業園區和臺南文化創意產業園區,產業遺產再利用為創意文化園區,強調的是藝術創作與商業機制的連接。

 

臺灣早期的工業遺產保護是出于環境整治和日常維護需要,并且以觀光商業利益為重,忽視工業遺產本身的社會文化功能、歷史文化價值。2000年之后,臺灣文化建設委員會開始推行一系列文化資產“再利用”主題活動,特別是1999年臺灣9·21大地震之后,大量古跡和歷史建筑受到很大的破壞,工業遺產再次受到重視。

 

筆者在臺灣學習期間,重點考察研究臺灣文化創意產業的理論與實踐成果,走過臺灣知名與不知名的很多文化創意站點之后,發現臺灣的工業遺產有兩個突出特點,第一,文化創意產業多是從工業遺產出發,緣于臺灣歷史古跡的缺乏和工業結構轉型過程中產生的大量工業遺存;第二,臺灣鐵路的記憶貫穿整個臺灣當代社會,工業遺產中的大部分資產或直接或間接都會與臺灣鐵路產生聯系,“臺灣鐵道藝術網絡計劃”、“阿里山窄軌鐵道”、“鹽鐵專線”、“臺鐵便當”等,從火車站、鐵路線路、鐵路倉庫、鐵路制造廠、鐵路餐飲服務等等,臺灣地區都把其納入文化資產,并進行主題開發、品牌管理,臺灣鐵路不僅從交通地理上串聯全臺灣空間結構,還從文化記憶上搭建臺灣的時間意象。所以對臺灣鐵道文化的研究就擁有了,了解當代臺灣文化的意義。

 

3臺灣地區鐵道文化再生歷程概述

 

臺灣鐵路,自1837年劉銘傳建立第一條鐵軌以來,已經有180年的歷史,期間承載客運貨運,對臺灣經濟發展和大眾交通做出了重要的貢獻,然而20世紀末,臺灣地區社會結構的改變、大眾運輸系統的進步,都讓百年臺鐵原有的功能逐漸被替代,2005年臺灣高鐵運行之后,臺鐵的實用功能銳減,多條支線凋零直至廢棄。

 

對于包含臺灣記憶的臺灣鐵路,臺灣地區沒有選擇粗放式的銷毀或丟棄,而是在多方勢力介入臺鐵的留存與保護研究之后,最終確認借由臺鐵原有的功能與條件打造文化藝術觀光路線,讓臺鐵的功能延續,生命力拓展。

 

3.1大陸對臺灣鐵道文化研究綜述

 

大陸地區對臺灣工業遺產和臺灣鐵道文化再利用的研究早已有之,多零散見于建筑、城市景觀、工業遺產、旅游開發類的論文期刊。如石穎川的碩士學位論文《對城市工業遺產的人類學思考——西直門火車站的變遷與歷史記憶》(2010年)從社會學角度討論鐵道再利用的必要性;林雙毅的碩士論文《城市鐵路廢棄地景觀更新設計研究》(2013年)中提到臺灣鐵道文化開發。還有一部分論文以某一個鐵道藝術村為案例,從一個角度討論研究,如范麗的碩士論文《旅游開發與既有建筑再利用研究》(2013年),從改造的背景、策略、使用評價角度研究“臺東鐵道藝術村”;樊麗媚的碩士論文《臺灣工業遺產的保護與再利用研究》(2013年)通過對臺灣的工業遺產現狀進行普查、分析和總結,提到臺灣鐵道藝術網絡計劃,并從建筑類型和改造類型分析“臺中20號倉庫”和“嘉義鐵道藝術村”;王蕾霰、周波在論文《臺灣產業遺產保存與再利用實踐研究》(2015年)中詳細討論臺灣對工業遺產再利用的認識和實踐,以“臺東鐵道藝術村”為例,論述臺灣鐵道藝術網絡計劃的緣起;趙紅霞的碩士論文《面向文化創意產業的臺灣工業遺產再利用研究》(2015年)從空間結構、建筑類型、改造手法、改造理念等角度分析“臺中20號倉庫”;李星敏的碩士論文《鐵路廢棄地的景觀更新設計對策》(2015年)從景觀更新的角度討論“嘉義鐵道藝術村”。由此可見,把臺灣鐵道文化作為單獨的主題進行深入研究的論文目前還沒有出現。

 

3.2臺灣鐵道文化再生實踐

 

臺灣人的鐵路包含的是濃濃的化不開的世代記憶,在現代化的過程中,臺鐵衍生出的產業鏈上下游基本上可以涵蓋50%的臺灣文化營造,臺灣人喜歡并擅長開發鐵路文化,例如,制造鐵路用鐵的鐵廠工人,用鐵路部件廢棄物組裝成的裝置擺放在臺北市政府廣場;鐵路運輸過的木材和舊鐵軌為主體建成的“宜蘭羅東林業園區”;鐵路旁邊原來用來存儲貨物的舊倉庫、職工宿舍、辦工場所,改建成藝術園區,如臺中20號倉庫鐵道藝術村、新竹市鐵道藝術區、枋寮F3鐵道藝術村、臺東鐵花村、花蓮鐵道商業街區;臺鐵便當成為一個重要的品牌,鐵路途徑的臺東縣池上地區,為過路的臺鐵旅客準備的池上便當,成為眾多游客的旅行的目的;很多火車站本身就是歷史建筑,由于臺灣地區歷史上被眾多不同的政體治理,期間留下的痕跡,又以火車站的建筑樣式最為明顯,如日本占領時期修建的日式風格明顯的集集火車站、花蓮火車站、平溪線十份車站,巴洛克風格的臺中火車站,原住民元素突出的臺東火車站、臺東海端火車站等等。

 

3.3臺灣鐵道藝術網絡計劃項目

 

“臺灣鐵道藝術網絡計劃”是臺灣文建會推行的“閑置空間再利用計劃”的重要項目之一。鐵道藝術網絡利用各個火車站閑置的倉庫改造為藝術家創作的工作坊及展演場所,借由此帶動臺灣文化藝術發展。2000年,位于臺中火車站后方的20到26號倉庫成為鐵道藝術網絡的第一個運營點,開放倉庫給藝術家進駐,其中的20號倉庫免費開放給大眾參觀,并同時作為展覽和休憩的場所,之后臺中的鐵道藝術村被稱之為“臺中20號倉庫”。繼臺中的鐵道藝術村之后,陸續完成嘉義、枋寮、新竹、臺東四處鐵道藝術村的建立,2009年又推動花蓮鐵道藝術村的規劃運營,自此臺灣鐵道藝術網絡串聯起由“點”到“面”貫穿整個臺灣鐵道東西南北的藝術創作網絡,并借由此網絡整合臺灣藝術創作活力、地方文化特色、交流互動方式及相關觀光與產業資源。

 

4結語

 

250年工業文明歷史在物質和非物質層面都留下了大量的工業遺跡,而工業遺跡所具有的現代氣質恰當的契合著后現代主義對現代性的反思,所以社區、社群、記憶、城市意象被帶入到推動現代社會的視野中,臺灣鐵路工業遺產的改造試圖回應社區訴求,首先致力于歷史文化和地理空間合二為一的現代呈現,然后才是對文化發展、產業轉型、經濟提升、環境改善的顯現作用。臺灣工業遺產的改造為大陸提供了一種參考,即“微小敘事”和“地方性知識”的重要性,把細微的情感和社區的需要作為從工業遺產到文化發展的立足點,把深入挖掘地方文化,以一種現代化的方式呈現,方能讓工業遺產活化再生。

篇2

    論文關鍵詞 小額訴訟 簡易程序 訴訟程序

    正如臺灣學者邱聯恭所言,小額紛爭問題占整個社會紛爭問題之絕大部分,因為一個人一輩子很難得有機會打幾百萬元之官司,但每個人每天都多少有可能遇到自己所買的東西或所交易的事物有無瑕疵之問題。對由此所引發的糾紛倘未能合理解決,想使法治在一個社會生根是相當困難的,因為人民難以將訴訟制度、司法裁判或法律制度當成生活之一部分。“無論審判能夠怎樣完美地實現正義,如果付出的代價過于昂貴,則人們往往只能放棄通過審判來實現正義的希望”。此外,復雜的程序,往返的奔波,長期的對抗,對當事人來講都是精神折磨。小額訴訟程序的出現,在排除接近司法的障礙,體現對社會細節正義的關懷,平衡效率與公正之間的矛盾等方面顯示出其特有的優越性。通過短暫而不草率,簡化而不隨意,低廉而不低劣的程序設計,來促進糾紛的解決。

    一、小額訴訟程序的域外考察

    近年來,隨著案件量的激增和訴訟成本的增加,世界各國普遍掀起了一系列簡化訴訟程序的司法改革浪潮,推行案件分流,探索非訴爭端解決機制,來緩解訴訟爆炸的壓力。雖然每個國家和地區有各自不同的法律文化和社會背景,引入小額訴訟程序亦呈現出不同的特點,但通過小額程序提高訴訟效率,方便群眾訴訟,對我國具有很好的借鑒意義。

    (一)美國

    英美法系國家的典型代表美國,在立法上采用簡易程序與小額訴訟程序分立的原則。雖然《美國聯邦民事訴訟規則》并沒有小額訴訟的規定,但各州基本都有專門的針對小額法庭使用的訴訟程序。我們以加州為例,其小額訴訟程序有如下特點:(1)從起訴的主體看,當事人大多為不經常涉訟的公民,法院設立專門機構輔導當事人如何使用小額訴訟程序。(2)對原告資格進行限制,訴訟標的必須為5000美元以下的損害賠償、債務、租賃等案件,同時對原告采用小額訴訟程序的次數進行限制,防止小額法庭成為“債權者的集資工廠”。(3)訴訟關系確立后,雙方當事人必須親自到庭,不能委托人。裁判一般不允許上訴,只有在被告因缺席判決時,才可向初審法院上訴。(4)采用法官獨任審理,既可由職業法官審理,也可由臨時法官審理,但選擇臨時法官必須要雙方達成書面的合意。(5)原則上由被告住所地管轄,但為方便當事人訴訟,例外情況下也可由原告住所地管轄。(6)可以在晚間或者休息日開庭,把小額訴訟法庭建立在社區內,開展免費法律咨詢。(7)只收取10至20美元的訴訟費用,注重當庭解決糾紛。(8)注重調解,判決書格式簡單,一般不需要說明裁判理由。

    (二)日本

    選取日本作為大陸法系國家的代表進行考察。1996年日本對其本國的民事訴訟法進行了專門的修訂,修正了簡易程序,并將小額訴訟程序分離出來作為獨立的一編。日本小額訴訟程序有如下特點:(1)訴訟標的額較小,并且主要是支付金錢方面的請求,不包括物的交付請求。簡易程序受理標的額為90萬日元,而小額法庭只受理標的額為30萬日元以下的糾紛,并且每人一年不得超過10次。(2)程序簡便迅捷。小額訴訟原則上一次開庭審結,被告不能進行反訴,待辨論結束后,立即進行宣判,法官可以用口頭宣判,與判決書具有同等效力。(3)賦予當事人程序選擇權,原告可以選擇小額訴訟的程序,同時保護被告的權利允許被告申請轉入適用簡易程序。(4)實行一審終局,當事人對終局裁判不得提起上訴,但允許在兩周內時間內向作出判決的法院提出異議。法院重新以通常程序進行審理和裁判。經審理,如異議判決與適用小額訴訟程序所作出的判決相符,就認可小額訴訟判決。不相符時,取消小額訴訟判決,重新作出新的判決。對此判決不準許上訴,若有違反憲法事由可提出特別上告。

    通過對國外小額訴訟程序的立法考察,我們可知小額訴訟程序作為一項獨立的訴訟制度,有其自身的特點:其一,從受理案件的范圍來看,主要適用于小額的錢債糾紛,并且起訴次數受一定的限制。其二,程序簡化,靈活易懂。起訴狀、答辯狀可使用表格進行,也可以口頭進行,賦予法官更多的裁量權、擴大職權探知的范圍,而且判決也只記載結果,不必附上理由。其三,快速、低廉、高效。案件審限較短,提高訴訟效率。其四,原告無上訴權,被告無反訴權,以防止訴訟的拖延,但允許被告對不服的裁判上訴,進入普通程序重新審理。其五,強調本人親自訴訟。小額訴訟程序簡化易懂,無需委托人,有的國家明文禁止律師。其六,注重調解,設置有專門的調解程序,法官可以主動提出和解方案。

    二、我國建立小額訴訟程序的現實需求

    近年來,我國經濟飛速發展,城市面貌日新月異,在社會發展過程中也積累一些深層次的矛盾。隨著公眾法治意識不斷增強,維權意識不斷覺醒,訴諸司法的案件越來越多。全國法院結案數年年攀升,2008年的時候是983.9萬件,到2010年已經飆升到近1100萬件,法院“案多人少”的矛盾日益突出,大量的案件使得法官們應接不暇,辦案的質量難以保證。群眾也抱怨,法院立案難,案件久拖不結。我國民事訴訟法雖然設立了簡易程序,但對于那些請求給付金錢數額較小,且權利義務關系明確的案件,簡易程序仍顯繁復,并沒有節省多少司法資源,也沒有為當事人省去多少人力物力。

    面對日益增多的案件和司法資源的緊缺,我國很多法院借鑒國外的一些做法,開始對小額訴訟程序進行嘗試和探索。例如:廣東深圳福田法院設立的小額錢債法庭、北京市朝陽區法院設立的簡易法庭、山東省青島市市南區法院設立的小額簡易案件審判庭等等。雖然各地法院在具體操作上有所不同,但這也表明了司法實務界對我國設立小額訴訟程序的強烈愿望。由于各地在試行小額訴訟程序過程中,自主性和隨意性較大,有的甚至以犧牲部分公正為代價而過分強調效率的提高,以致出現了種種問題。因此,我國應盡快構建合理的小額訴訟程序,使其得以規范化地運作。正在審議中的《民事訴訟法》修正案草案中,就有關于小額訴訟程序的規定,我國建立小額訴訟制度指日可待。

    三、我國建立小額訴訟程序的具體構想

    (一)在民事訴訟法中增設專章規定小額訴訟程序

    我國民事訴訟法雖專章設置簡易程序,但法律條文規定的過于簡單,具體操作只能參照普通程序的相關規定。在民事訴訟法修改時應增設小額訴訟程序,作為獨立的一章,規定在簡易程序之后,對諸如小額案件的受案范圍、審理程序、救濟途徑等作出具體地規定,增強其操作性和規范性。

    (二)明確界定小額訴訟程序的適用范圍

    小額訴訟程序只適用于給付金錢的訴訟,而且其訴訟標的具有一定的限額。結合當前的物價水平,將爭議的標的額上限劃定為10000元較為合理。對離婚、收養等具有人身關系性質的案件則不宜適用小額訴訟程序。另外,勞動爭議、家庭鄰里糾紛、人身損害賠償等案件,雖然爭議標的額不大,但是有些案件案情復雜,也不宜適用小額訴訟程序。

    不僅自然人可以適用小額訴訟程序,法人和其他組織也可以適用小額訴訟程序,但原告尤其是公司、企業不能將整個標的額拆分為幾個部分進行請求,以此逃避法律規定的上限。同時還應規定同一原告在同一法院,每年提起小額訴訟程序的次數不得超過10次。對于小額訴訟案件,若委托律師或法律工作者進行須支出較大費用,故提倡本人參與訴訟,法院在立案大廳一般都提供免費法律咨詢,備有訴訟指南之類的小冊子、提供訴訟文本樣本,還有一些退休法官等工作人員的指導。

    (三)賦予雙方當事人適用小額訴訟程序的選擇權

    基于當事人民事程序的選擇權原理,是否適用小額訴訟程序,應當由雙方當事人自愿選擇。一方面,訴訟標的額小未必意味著案件是不重要的或簡單的,有時也會涉及重要的法律關系和社會公共利益;另一方面,盡管對國家來說該數額很小,不值得動用正式的司法資源,但對于特定的當事人來說卻可能事關重大,剝奪他們的部分訴訟權利是不公平的。現實生活中,有些當事人不計成本、窮盡一切途徑“討個說法”,甚至為幾元錢打官司,也并不奇怪,實際上就是“不蒸饅頭爭口氣”。對此類案件,允許當事人選擇適用普通程序,采取相對嚴密和完備的訴訟程序,作出的判決,更能令人信服。因為,小額訴訟程序本身實際上是通過限制甚至取消當事人部分訴訟權利來獲得效率的。公正與效率,有時是難以兼得的,小額訴訟程序的設置,是對“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的一種努力。

    (四)確立小額訴訟程序的具體流程

    (1)當事人起訴和答辯可以口頭方式,也可以采用格式化或者表格樣式的訴狀和答辯狀。(2)嚴格控制小額訴訟的送達時間和審理時間。送達方式,可以采用電話通知方式。先征求當事人意見,是否需要15日答辯期,如果不需要的,可在當天受理當天開庭。為方便當事人出庭訴訟,開庭時間可以安排在晚間或者節假日,亦可以建立社區法庭或派出法庭。(3)小額訴訟一律采用獨任制,由一名法官帶一名書記員進行審理,可以采取靈活、簡化的法庭調查和法庭辯論程序,合理控制庭審次數,強調當庭宣判。(4)法官可依職權啟動調解程序,當事人雙方不愿意調解的,應尊重當事人的意愿。調解不成的,應及時裁判。(5)適當簡化證據調查和證人詢問,在證據認定方面賦予法官較大的自由裁量權。(6)當事人在訴訟過程中原則上不得增加、變更訴訟請求或者提起反訴。(7)簡化裁判文書的制作,可以使用格式化、表格化的文書,除特殊情況外,無須記載爭議事實和裁判理由,只須寫明裁判結果。(8)規定小額訴訟的審理期限為45天,對比簡易程序三個月的審理期限明顯縮短。

篇3

什么是21世紀世界政治的根本問題?

在世紀轉折的關頭,凡正在發揮或期望發揮重大國際影響的國家,都必須明確地意識到這個問題,并且予以認真的探測和思考,以便在關于世界政治趨勢的宏觀認識和國家戰略的長久規劃上盡可能長計遠慮,未雨綢繆。美國國際關系思想界在這方面顯然用力尤勤。其中比較突出的范例至少有三個:保羅·肯尼迪的《迎接 21世紀》;亨廷頓的《文明的沖突》;還有被《外交政策》季刊主編稱為“新悲觀主義”并加以評析的一系列關于欠發達國家廣泛混亂和貧困對西方構成嚴重威脅的代表性論著。[1]布熱津斯基1993年發表的《大失控與大混亂》一書[2]從若干方面來看大致亦屬此類。這三個范例從不同的角度落筆,各自描繪了未來世界的圖景。不管在考察的側重點和具體環節的表述上如何不同,也不管在所直接或間接地提議的戰略方向上有怎樣的歧異,它們都有意無意地將非西方國家和民族當作西方的對立面,都對西方在未來世界中能否維持其優勢地位表現出不同程度的憂慮。無論是從技術、經濟的發展趨勢立論,還是從文明的互相抵觸入手,或是嚴重關切全球性問題(據其判斷主要來自欠發達地區)帶來的生存危機和精神危機,其共同關注的焦點說到底仍是世界政治中可能發生的基本的地位變遷問題,而且這種變遷都被明確地或隱約地同“西方對非西方”這一范式聯系在一起。

這一范式無論如何反映了近現代世界歷史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方面,反映了五個世紀以來國際關系的某種本底背景。[3]它也從較接近粞本的層次上觸及到本世紀、特別是二戰以來世界政治的一類基本動態,包括欠發達世界問題以若干新內容和新形式獲得了新的重要性。[4]就此而言,上述各種論著仍不失一定的歷史縱深感,其中個別著作還多少表現了對現實和未來的某些洞察力。但是,一些帶全局意義的謬誤和缺陷使它們不足以辨識趨于形成中的未來世界癥結。保羅·肯尼迪評估世界各國各地區在未來新世紀的前景時,幾乎只關注新技術及其帶動下經濟效率增長的作用,忽視了世界經濟政治中民族國家“權勢基值”(或曰國家資源和力量基底之大小)的至少同等的重要性,并且很短視地對目前尚未發達的所有非西方大國持本質上蔑視的估計。亨廷頓雖然認識到非西方文化的經久生存能力,也感覺到若干非西方民族的巨大潛能及其根深蒂固的獨立性,并由此以偏概全地將西方文明和非西方文明的分立當作世界的根本分野,但他也未注意到“權勢基值”甚至權勢本身的關鍵意義。因而,文明在他那里,幾乎只是個抽象和籠統的虛體。他還漠視了人們一般所說的“文明的交流”,其最主要的實質性內容在于技術創新(尤其是廣義的技術創新,包括先進的經濟生產方式、社會政治組織方式等)之必然的擴散,以及這種擴散所導致的文化變遷效應和權勢效應。[5]更何況,他在《文明的沖突》一文中對當代非西方民族所持的立場是非常偏狹的。至于“新悲觀主義”,盡管也感覺到了西方對非西方范式的意義,但賦予它的內涵卻極為膚淺、偏狹和情緒化。其未來世界圖景,是欠發達世界將以其毀滅性武器擴散、大規模內亂、人炸、難民和移民巨潮、赤貧、瘟疫、生態污染和崩潰等等威脅甚或毀壞西方的安全、繁榮、種族、文化凝聚以及道德自信和良心安寧。總之,所有這些關于新世紀的世界政治展望都是不得要領的。

 二

那么,究競什么是21世紀世界政治的根本問題? 從歷史的宏觀視野來考察, 21世紀世界政治的根本問題已經孕育在20世紀的三項根本動態之中。這三項根本動態是:世界人口分布的巨大變化;非西方“對西方造反”和向西方學習的雙重努力;洲際大國的新興絕對優勢。[6]

動態之一:世界人口分布的巨大變化。

在推動世界權勢重心轉移的諸多因素中,世界人口分布的變化是一個不大為人注意但非常重要的因素。人口重心的變遷歷時較長,其后果在短期內難以清楚地顯現,加之當今世界在資源、生態等方面面臨巨大的人口壓力,致使人們較多地注意到人口的負面影響。然而,人口作為生產力構成的要素,乃是一切社會生活的基礎和出發點。就一國而言,在自然資源和生態可承受的范圍內,人口作為國力的基本成分之一意義固然重大,[7]即便當我們透過歷史的表象來觀察世界政治權勢重心的興盛和衰微時,其作用更是未可低估。30年前,著名歷史學家巴勒克拉夫對此作了精辟的論述。[8]他指出,1890年至1940年半個世紀里發生的人口分布的革命,是標志世界歷史轉折的最基本的變更。在此期間,歐洲的霸權盛極而衰,非歐強國(主要是美國和俄蘇)的崛起及其優勢完全打破了長期以來以歐洲均勢為中心的國際政治格局。在真正全球規模的世界政治中,歐洲以外地區、尤其是亞洲和太平洋地區具有了越來越大的重要性和主動性。

19世紀歐洲擴張的基礎之一,是其人口的顯著增長。歐洲人口在該世紀內增加了一倍,在世界總人口中的比例由1/5上升到1/4,并曾向外輸出4000萬移民。世紀之交,雖然工業革命已明確地展現出擴散到全球的趨勢,大多數歐洲人對自身文明的優勢及其對“停滯的東方”和世界其他地區的統攝力卻仍然深信不疑,樂觀地認為歐洲人在20世紀將遍布全球,構成殖民地人口的相當大一部分,成為殖民地厚實的統治階層。然而事實上,大約從1890年起,歐洲的出生率持續下降。進入20 世紀,世界人口分布趨勢已明顯地對歐洲不利。不僅美俄已遙遙領先于各歐洲大國,[9]而且在歐洲及其海外白人領地人口量近乎停滯不前的同時,亞洲和拉美人口(特別是亞洲人口)由于醫療衛生和生產方面條件漸有改善等原因而顯著增長。世界城市化進程從一個側面反映了這一趨勢。20世紀開始時,世界100萬人口以上的大城市有40%以上在歐洲,僅20%位于亞洲。但到1960年,這樣的大城市卻已有近 40%在亞洲,地處亞洲為主的太平洋沿岸者(包括美國和拉美國家)更是占了世界總數的絕大部分。[10]由于亞洲人口密度不斷增大,移民潮的流向倒轉過來。澳、新、美、加等國一度都制定了嚴格的移民法規以排斥非歐移民,但很少人真正相信這辦法會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由于幾乎沒有一個西方國家能以足夠的出生率應付海外殖民的需要,它們在亞非地區可供維持殖民統治的可靠人力十分有限,防御內部反抗和外部進攻的能力便日益虛弱。最重要的是,人口增長率的大差距及與之相關的洲際范圍移民及其他人口流動,不僅導致白人在數量上被有色人種“壓倒”,還導致遠離歐洲的新的人口、生產和實力中心的形成。[11]

隨著人口向太平洋沿岸集中,亞太地區無論是作為國際權勢競爭者的對象,還是作為重要競爭者的來源地,其地位和作用都有了顯著的上升。在世紀之交的世界政治中,關于東亞和太平洋的角逐已幾乎同關于歐洲的角逐一樣重要,而其主角分明是三個非歐強國——俄國、日本和美國。20世紀頭40年間,俄國西伯利亞地區和美國加利福尼亞地區人口激增是太平洋區域非常重要的人口動態。橫貫北美大陸的鐵路建成后,美國經濟、人口重心開始西移。美國海外擴張明顯以太平洋為重點取向。俄國也重新重視其亞洲部分和在亞洲的勢力擴展。1881年起官方鼓勵人口東移。隨著西伯利亞鐵路修建,在烏拉爾山脈以東形成新的人口中心。俄國人大規模定居西伯利亞,一如美國人涌入加利福尼亞。到20世紀上半期,兩地的人口激增已導致形成一批新的工業中心。至于日本,人口的迅速增長也同國力的興盛乃至對外擴張相輔相成。自由移民性質的和平擴張曾在最初的日本帝國主義思想中占有突出地位。[12]當然,美俄日只是一類“特例”,在那里種種內外政治、經濟和社會文化因素導致人口激增促進了在道德上大可譴責、在政治上不止一次地自招災難的帝國主義。相反,在同一歷史時期出現了類似的人口動態的其他國家和地區,它促進的是非擴張性的事態發展,其中大都包括基于現代化和民族覺醒進程的反帝反殖、獨立自強運動。然而,就人口分布趨勢同國家間力量對比趨勢的一般長期關系而言,這兩類例子是同樣適用的。

一個世紀以來,世界人口分布重心從歐洲向歐洲以外、特別是亞洲等地區的非西方國家轉移的趨勢顯而易見。誠然,人口因素本身并不等于國際政治權勢,它只是國際政治權勢的一項(而且并非頭等重要的)先決條件。很長時間里,歐洲的技術優勢曾在很大程度上彌補了它的人口劣勢,以致象英國這樣的工業化國家能夠控制人口總量大得多的眾多前工業化國家。但即使如此,僅憑技術優勢英國是難以長久維持它的支配地位的。誠如巴勒克拉夫所言,20世紀初在其亞洲殖民地的英國人還不到當地人口的千分之一,英國如何能夠維持在那里的統治的長期穩定呢?[ 13]關鍵在于,技術是擴散的,一國的技術優勢并非恒久不破。隨著歐洲對現代技術的實際壟斷及其以工業化為基礎的軍事優勢逐步喪失,潛在的人口因素作用便突出起來。19世紀來往后世界人口趨勢的意義在于,它構成了導致歐洲逐漸喪失其支配地位的重要原因之一,并同廣義的技術擴散一起,使得新的經濟、政治及實力中心在世界其他地區(特別是亞太地區)形成并具有日益重要的地位。

轉貼于 三

動態之二:非西方“對西方造反”和向西方學習的雙重努力 

如前所言,所謂歐洲優勢,主要是廣義的技術優勢。作為唯一產生了先進的現代工商業文明的地區,歐洲在19世紀未以前的數百年里確曾是世界最有活力的權勢中心。[14]歐洲列強憑借其優勢向全世界擴張,在1900年前后達于頂峰。歐洲現代技術和工商業侵蝕、孔解或重新塑造了世界其余地區的經濟生存方式,歐洲基于其先進技術、社會政治組織和擴張主義精神優勢[15]的那種軍事力量擊敗了非西方民族的幾乎所有武裝抵抗,歐洲文化則嚴重地動搖或損毀了殖民地半殖民地世界眾多人口對本土文化的自信,影響或左右了他們、特別是上層階級的生活方式甚至思維方式。然而,這種看似牢不可破的歐洲支配地位實則好景不長,因為歐洲的擴張在把世界結合為一個整體的同時,也激活了世界非西方民族在改變了的內外環境中爭取獨立自強的潛在力量。這就開始了它始料未及且無法控制的一個歷史進程 ——殖民地半殖民地世界的覺醒和新生。

與全球國際體系在上個世紀之交形成同步,歐洲支配地位衍生為西方支配地位。[16]殖民地半殖民地世界反抗的對象是整個西方。這場“造反”發端于19世紀末,直到本世紀70年代才基本結束,而貫穿其中的是政治獨立、主權平等、種族平等和文化解放這四大主題。[17]非西方成功的造反大概是20世紀意義最為重大的事態,它標志著世界已接近一個新時代。導致這一深刻變化的一個重要原因,就在于非西方對西方文明西方的技術、觀念和體制的主動適應和有選擇的吸收。

歷史學家斯塔夫里阿諾斯指出,歷史上較弱的社會受到較強的社會威脅時,通常有兩種反應:一種是退卻和逃避,試圖割斷和入侵勢力的聯系,“返回美好的從前”,在傳統的信念和習慣中尋求安慰;另一種則體現為調整和適應,采納強者之長,從而進行真正有效的抗爭。這就是“向西方學習,以與西方作戰”。[18]前者充其量是消極的抵抗,既不能趕走列強,也不能阻止入侵,而當處于弱勢的民族開始采納西方的技術和思想,運用這些來反對西方壓迫者時,情況就全然不同了。日本明治維新以后約40年的歷史便是如此,而20世紀里先后取得成功的土耳其基馬爾革命、印度獨立運動、中國革命和越南革命,更是非西方被壓迫民族以得益于吸收西方影響的現代方式爭得解放的彪炳史冊的范例。事實證明,在現代世界,先進的經濟方式、社會政治組織方式和思想方式,都必然廣泛擴散,絕非某一國家或地區所長久獨占。20世紀以來,西方的技術、觀念和體制,特別是歐洲三大革命工業革命、科學革命、政治革命的先進成果,一直在以加速度擴散。[19]在這一過程中,西方逐漸失去其全面的壓倒性優勢,非西方民族則相繼擺脫西方的統治。這一歷史性轉變,很大程度上是非西方民族既對西方造反,又向西方學習的結果。

對未來新世紀特別重要的是,近二、三十年來的事態發展表明,非西方民族向西方學習的過程,并未隨“對西方造反”的基本結束而停止。在大致達到了政治獨立、主權平等、種族平等、文化解放這四大目標后,它們越來越認識到,真正的自主、自強、尊嚴和幸福,還有賴于經濟成長、技術進步以及社會和政治的進一步現代化改造,為此就必須繼續向西方學習。或許可以說,20世紀末期西方技術、觀念和體制擴散的廣度與深度,并不亞于前此的西方大擴張時期。當今世界上那些最引人注目的國家的經濟成長,幾乎無不與此密切相關。它的最具歷史意義的未來結果,將是同若干當地因素一起,導致某些人口超過1億的非西方國家真正建設起發達的工業化經濟和成熟的現代社會政治體制,從而成為新興的世界大國。[20]

不過,西方的影響只是非西方民族奮發振興的部分原因。僅僅是來自外部的刺激,不足以解釋它們何以反對西方統治、爭取獨立自強的愿望如此強烈,更無法解釋何以非西方世界的現代化并不等于“西方化”。曾經被西方人武斷地判定為停滯不前、氣息奄奄而鄙之若蛛網塵埃的非西方社會和非西方文明,其自身所潛藏的生命活力與更新能力乃是其政治覺醒和社會轉型的原動力,西方只是無意中為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提供了反對西方統治,發動或加速自身振興進程的強烈動機,以及提供了實現這些目的的部分重要條件。非西方社會并非完全停滯不前或僵化不變。例如在歐洲人入侵之前的幾十年里,阿拉伯、日本、中國已在醞釀或已出現自我革新的嘗試。[21]非西方現代民族主義運動在其發展的不同時期里,表現出保持、重塑或創造自己民族“個性”的意志和決心。當立志變革的人士認識到在傳統社會的框架里尋找出路已屬徒勞,現代化才是民族生存與發展的必由之路時,他們大都將現代化與“西方化”區分開來,其目標既非傳統社會,亦非西化社會,而是現代社會,途徑是在本土的和現代的條件下,吸取或經改造吸取西方文明中先進的和可適用的成分,使之與本土文明中仍有活力的成分整合起來。這里面最深刻、最持久的推動力,便是非西方民族的自我意識、對本民族政治和文化尊嚴的珍視,以及實現民族振興和自強的意愿。非西方民族現代化進程所顯示的這一重要特征的意義在于:一方面,通過學習西方先進生產方式和社會政治組織方式走上現代化道路的非西方國家正在崛起,其中某些將來甚至可能躋身世界強國之列;但另一方面,它們既沒有主動地成為、也未被西方視為西方的一部分。這就使得“西方對非西方”這一范式在當今以及可預見的未來仍不失其相當的現實性。既然如此,問題就在于如何期待和處理兩者間的關系:是一方凌駕于另一方之上或與之對峙,還是爭取實現彼此的兼容和協調。

四

動態之三:洲級大國的新興絕對優勢 

世界政治的結構性變更從19世紀末開始,到二戰結束后不久終于形成美蘇兩極體系,徹底取代先前幾個世紀里大致以歐洲為中心的多極均勢體系。如果說在歷史發展中存在必然性的話,那么這一事態就是國際關系史上最大的必然性之一。與歐洲的勢力擴展相伴隨,近現代國際體系逐漸從主要集中于歐洲變為日益全球性。體系空間的擴展勢必促成歐洲以外新興強國的出現。從19世紀初開始,歐洲東西兩翼的美俄權勢趨盛,在不足百年時間里,歐洲各國中能與美俄并列為全球權勢大競爭者的,實際上只剩下英國。歐洲兩翼取代歐洲的顯赫地位,還由于貫穿于幾個世紀歐洲國際關系中的均勢機制使然。從16世紀哈布斯堡王朝的稱霸夭折,到20世紀納粹德國的統治野心破滅,歐洲均勢得以歷經打擊而猶存,其首要原因是一次又一次地引入外部新力量來拯救歐洲的平衡。[22]第一個扮演這種角色的是同16世紀法國結成戰略伙伴的奧斯曼土耳其,而從拿破侖戰爭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主要的外部新力量便是分別不止一次決定性地扭轉歐洲戰局的美國和俄蘇。這種反復出現的局面對歐洲的衰落和美國、俄蘇的強盛作用極大。還有,同樣決定性地促成了如此一衰一盛的,是德國著名歷史學家迪希沃指出的這么一種重大機理:“在歐洲,謀求霸權的國家引發的周期性痙攣之后,總是領土進一步分裂;在(歐洲)外面的世界,事態發展卻導致規模越來越大的領土集聚。”[23]這后一動態,正導致了得利于歐洲國際權勢斗爭的美俄形成為洲級大國。

這就涉及到了20世紀世界強國的規模條件一個與廣義的技術條件同等重要卻更為難得的條件。所謂更難得,是指需歷經至少幾個世紀才能完成的一個巨大民族結合體的萌生、形成和發展的過程,要比廣義的技術擴散及其生根結果緩慢得多,同時也指能夠具備這種規模條件的國家必然寥寥無幾,遠不及廣義的技術擴散可及的廣泛程度。美國和俄蘇趕超歐洲列強并在二戰后取得絕對優勢,說到底是因為除了實行源于歐洲的現代化之外,它們擁有歐洲國家所不具備的“得天獨厚”的規模優勢,顯示了當代世界強國的新特征。19世紀末,與稍后的麥金德相似,約翰·西利這位長于按照大尺度的時空框架審視國際政治的英國大歷史學家,將基本的技術變化和經久的國力基礎結合起來,準確地推斷美俄這樣“龐大的政治聚合體”的潛力行將通過蒸汽機、電力和鐵路網絡發揮出來,從而使歐陸列強徹底淪為二流國家,甚至長期據有全球性優勢的英國也頗有可能遭到此種厄運。[24]所謂“龐大的政治聚合體”實際上就是指美俄作為規模近于大洲的巨型國家擁有的“權勢基值”,包括廣袤的疆域、豐富的資源、巨大的人口和工業生產潛力。至于托克維爾在1835 年關于美俄將“各主世界一半命運”的公開預言,雖然由于不可能真切地預見到如此所需的技術條件而較多猜測成分,但其主要依據地理和人口兩大因素——仍然是成立的。[25]

全球國際體系時代世界強國的規模條件在昔日海上霸主英國的衰落中也表現得很清楚。英國在約兩個世紀里的國際優勢,很大程度上依憑領先的經濟支撐的海上優勢,而后者又決定性地依賴于下述環境:英國的重要競爭對手無不是規模與英國近似、但發展水平有所不及的“中等國家”。如麥金德所指出,隨工業革命擴散,英國專美于前的時代結束了。 “基于半個大陸的資源之寬廣基礎的巨型強國出現后,英國便不再是海洋的主人。”麥金德地緣政治理論的若干思路,尤其是關于洲級大國在資源、人力等方面的巨大潛力及其在工業化時代的意義仍然富于啟發性。一旦資源遠為雄厚、人力遠為充足的國家通過工業化打破英國經濟的領先地位,英國的海權優勢乃至總體優勢便迅速喪失。不僅如此,與洲級大國的興起同步,海權本身的作用和地位也相對地有所衰減。陸上交通的發展提高了大陸國家的機動能力,從而削弱了海上強國的戰略優勢。這一機動性和洲級大國在資源方面很大的自足性,使得海上封鎖威力大減。[26]更重要的是,事實上所有洲級大國都既有廣袤的內陸,又有漫長的海岸線。當代條件下,一個在疆域、資源、人口和工業實力等方面居于世界前列的洲級大國完全可能既是陸上強國,又是海上強國。雖然我們仍可從美蘇冷戰中看到傳統“海陸之爭”模式的影子,但20世紀以來海上強國與陸上強國的分野確已漸趨模糊。洲級大國可以使兩者在很大程度上得到統一。空中力量以及戰略武器遠程投射系統的出現和發展,只是加強而非改變了這一趨勢。

歐日列強衰落、美國和俄蘇崛起并成為20世紀后半葉僅有的世界強國的歷程表明,同過去的歷史時代相比,在當代以及可預見的未來,世界強國的規模條件已急劇提高。換言之,要成為世界政治的一流角色,必須在具備先進的技術水平和現代經濟、政治和社會組織方式之外,有足夠大的“權勢基值”,即接近或居于世界前列的疆域、人口和自然資源規模。顯然,具備這種規模條件的國家,除了美俄兩國,還有幾個非西方大國(或許還有尚待其一體化之巨大進展的聯合的歐洲)。

轉貼于 五

以上就是20世紀的三項根本動態。 它們也可稱為:人口重心的轉移;先進的生產方式和政治、社會組織方式的全球性擴散;世界政治一流角色之規模的急劇增大。三者總合起來,便預示著若干非西方大國很可能在21世紀里崛起為世界強國。

說有這種趨勢,并非純粹出自歷史推斷。它已由當代非西方世界的許多重要現象現實地顯露出來。可察的端倪系眾所周知而毋需細說。盡管“南北”總體差距依然很大,但亞洲、拉美、阿拉伯世界甚至非洲一些國家在技術更新、經濟增長、文化進步與社會、經濟、政治改革方面取得了非常顯著的進展。尤其是80年代以來,擁有12億人口的中國作為社會主義發展中國家成功地進行改革開放,導致了生產力和綜合國力的猛進。大致與此同時,大多數其他發展中國家普遍進行以私有化、市場化和法制化為主要方向的體制改革,其中已基本完成資本主義工業化的“新興工業化國家”和若干1億人口以上經濟成長迅速的發展中大國,其成就格外引人注目。用研究第三世界的著名專家李琮先生的話說,它們的“后發優勢”一旦得到發揮,其競爭力會不斷增強,西方發達國家會受到越來越有力的經濟挑戰,其優勢和主導地位將逐漸減弱。[27]

在西方占主導地位的世界資本主義體系里,非西方國家和民族長期處于從屬、被動的依附地位。但依附關系至少就單個國家而言并非不可扭轉。將依附問題與世界政治經濟進程的某種周期效應相參照,就可以看到依附和扭轉依附都有其必然性。依附關系所以產生,根本上說是因為在技術或社會政治組織方式等方面的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重大創新,開始時必定出自很少數國家,特別是主要依憑這些創新而崛起并取得支配性影響的世界強國——在迄今的近現代歷史中只是西方少數強國。創新的集中勢必導致權勢的集中,而權勢的集中造成依附關系。但是,創新遲早會擴散,世界資本主義體系由于其基本性質勢必將先進的技術和社會政治組織方式散布到這個體系的核心地區以外。在此情況下,總是有一些處于依附狀態的國家由于生存和發展邏輯的壓力,并依憑本身固有的生命力——特別是適應、學習、改造的能力——以及種種歷史機遇,奮發振興,扭轉依附,甚或成為帶動歷史的領先力量。同創新和權勢的集中一樣,它們的擴散和轉移是必然規律。[28]

看來,若干非西方大國在未來新世紀里崛起為世界強國的可能性非常大,無論如此崛起的國家是一兩個還是略多。這將是幾個世紀來世界不多幾項有最重大意義的事態之一,而且若考慮到它的廣泛背景,即非西方世界現代化進程的普遍發動和加速,就更是如此。它將給世界的政治經濟結構、國際關系的規范和規則乃至基本的世界普遍價值取向帶來深刻的變遷性影響。特別值得指出,鑒于這樣的大國在近現代史上飽受外辱的痛苦經歷和經驗,此類影響將造成的偉大結果之一,很可能是國際秩序朝平等、公正的方向取得長足進展。不過,由于非西方大國崛起為世界強國這一事態的全新性質,它究竟會給世界帶來什么樣的后果,說到底取決于西方同未來非西方強國之間有什么樣的基本關系。

因此,21世紀世界政治的根本問題是:西方能否同正在或行將崛起的未來非西方強國協調?幾個世紀以來西方占支配地位的國際社會能否實現一項世界歷史性的創新,即轉變為(并且是較少痛苦、較少沖突地轉變為)西方同非西方強國互相協調和持久共存的國際社會?對任何一方而言,這都是一個真正新穎的大問題。[29]

 六

誰來帶頭促進實現這一轉變? 這就涉及到“世界領導者”的功能和當今唯一的超級強國美國的作用問題。無論對其喜歡與否,服從與否或服從的程度如何,近幾個世紀以來的世界政治體系中實際存在領導者的角色。無疑,此類角色通過“領導”實現的,首先是其自身的利益和抱負(迄今往往是霸權利益和霸權抱負)。然而,這領導要具有“合法性”并且較為持久、較為高效地貫徹和維持,它還必須履行幾項功能。[30]這些功能可歸納為兩大方面:組織管理功能和創新功能。前者包括:依憑較敏銳的認識、有較廣泛接受性的價值取向以及同較多其他國家的協商,向國際社會指出世界基本問題,并且確定這些問題的輕重緩急次序;同樣在廣泛協商和尊重同伴要求的基礎上,動員和組織足以解決問題的國際聯合力量;建立盡可能多地體現國際共同利益和共識的世界秩序,并帶頭予以貫徹和維持。后者指帶頭作出具有全球意義的根本創新,推動世界實現歷史性轉變,從而向前演進。

以此對照,美國目前是不是合格的領導者?顯然不是。很難從冷戰后美國的對外政策目標以及追求這些目標的主要實踐中,看到足夠多的與真正履行上述功能合拍的東西。[31]或許可以說,問題的癥結在于美國迄今對21世紀世界政治的根本問題尚未有較為清楚、較為合理的認識,惶論帶頭解決?

美國今后能否成為帶頭解決21世紀世界政治根本問題的領導者,也頗有疑問。就美國自身的情況來分析,不能說不存在有助于推動它同正在或行將崛起的非西方強國協調的因素,但大致可以肯定,在今后較長時間內阻礙它這么做的因素更有力些。

阻礙因素主要是: 

第一,美國缺乏真正容納非西方強國(尤其是作為世界強國的非西方大國)的歷史經歷。它對數百年的西方支配性優勢習以為常并視為當然,因而缺乏為此所需的氣度和精神準備。種族情緒和文化心理起了很大作用。一些美國人談到“異類” 時往往情不自禁地流露出的那股子偏狹并非什么新東西。歷史學家入江昭曾揭示了上個世紀之交見于美國思想界的老牌”文明沖突論”。當時,包括馬漢在內的一大批名士認為,東方民族(包括中華民族)遲早會利用西方文明的先進技術和物質成果,卻不會接受其精神價值——據稱是世界上唯一真正值得尊崇和宏揚的精神價值,因而一個骨子里依然“專制”、“野蠻”的東方將對西方構成巨大的威脅。[32]事實表明,此類情緒和心理,連同其派生的過頭恐懼,在當今的美國遠未成為歷史陳跡。執迷于西方文明的排他的優越性,專注于異質文明的對立與沖突,否定貫通的可能和互相尊重、互相學習的必要,對非西方強國的興起持對立或敵視態度—— 所有這些嚴重影響著美國的判斷力和應變能力。

第二,美國在對外關系方面的政治文化傳統阻礙它平等地看待非西方大國的人文根底、基本價值和民族活力。美利堅民族就其主流而言,在形成和發展過程中幾乎一向持有兩種參與規定其歷史觀和國際觀的意念,那就是(1)美國優越并負有世界使命;(2)白人至上。[33]眾所周知,關于美國生活方式、美國精神和美國理想單然超群并適用于全世界的信條,簡直構成了一種美國國家宗教或民族宗教。由此而來的,是強烈地傾向于按照美國的面貌衡量甚至改造國際社會和許多國家的國內社會,想象其余人類應當樂于接受美國的價值體系,不顧努力理解和尊重非西方民族的價值觀念及其存在理由。至于白人至上的種族等級信念,自二戰結束以來已大為衰減,而且喪失了任何“合法性”,以致無論何種公開的白人至上言論都成了不可接受的大逆不道行為。這是美國在順應時代潮流方面取得的一項偉大進步。然而,正如種族歧視殘余在美國仍以種種法外的和有違社會道德主流的形式存在那樣,白人至上作為傳統信念或情緒,仍多半潛意識地影響著美國對非西方民族的態度,并且實際上同美國的優越感和使命意識互為支持。此外,主要從20世紀初起,涉及對外關系的美國政治文化傳統里面還有這么一種思想方法:從道德原則(而且是一己的道德原則)出發看待世界政治,自認是人類普遍利益的唯一代表者和正義原則的唯一闡釋者,非善即惡,不容異端,否定世界的多樣性。[34]按照這樣的思想方法,美國自然難同在文化傳統、價值觀念、體制和發展模式等方面必然與之有重要差異的非西方強國協調。

第三,美國現今近乎史無前例的超強地位不利于它合理地對待非西方大國崛起為世界強國。1947年2月,時任副國務卿的艾奇遜曾將美蘇兩極對立比作古代地中海世界羅馬和迦太基的兩極對立。[35]其實,無論從實力對比、綜合影響力對比或潛力對比而言,美蘇冷戰并不象艾奇遜所示的或乍一看來的那樣是某種均勢,而是美國優勢。撇開相互核威懾效應不談,冷戰時代頭號強國對于二號強國(更不用說任何其他國家)所據有的總體力量優勢之大,或許自16世紀查理五世和腓力二世的帝國之后絕無僅有。冷戰時代隨蘇聯瓦解而結束后,美國的超強狀態(主要在軍事和世界政治權勢方面)更為突出。就我們討論的問題而言,這產生了兩個結果。首先,力量優勢加上冷戰勝利引起的陶醉,使美國“權力的傲慢”不免變本加厲,這顯然不利于采取互相協調的態度來對待非西方后起者,并據此調整國際體制安排和美國的對外政策。其次,超強狀態又使美國難免那種超強者特有的對權勢分散化趨勢的強烈戒心,甚至是過頭恐懼,尤其是在這種趨勢主要出自“異類”大國走向強盛的情況下。此種心態出自維持權勢集中的背時欲望,妨礙美國順應世界政治的歷史潮流。

至于目前存在的、有助于推動美國同正在或行將崛起的非西方強國協調的因素,則主要包括下面兩項:

首先,對美國來說,同非西方強國之間的互相協調、兼容和持久共存無論在經濟上、軍事上或政治上都有其必要。非西方世界出現巨型的經濟增長中心為美國經濟的新一輪發展提供了歷史性機遇。不少美國人明白,只要美國還具有那種先前使它后來居上的適應和創造能力,它就能夠較充分地利用這一新興的巨大市場來激發或維持其經濟繁榮,并且能在未來新的巨大競爭壓力下積極應變,較長期地保持在關鍵性經濟領域的技術領先地位。為此,處理好與此等非西方巨型經濟增長中心(多半將是新興的非西方強國)之間的政治關系至關重要。就軍事安全而言,能否互相協調、避免長久對抗或嚴重沖突,更是直接關乎大規模毀滅性武器時代里起碼的生存機會,并將決定能否避免與大規模軍備競賽相伴的巨大風險以及物質和精神重負。至于在防止大規模毀滅性武器擴散、防止關鍵地區重大沖突爆發和擴展、防止世界生態嚴重惡化等與美國重大利益相關的全球性/地區性問題上,同非西方強國協調與合作的必要同樣是顯而易見的,并且同樣被不少美國人認識到。另外,眾所周知,美國強烈地希望經久保住其世界領導地位,而從長期看,世界范圍的組織、協調能力以及政治上、心理上相應的兼容能力,是維持這種地位的必備素質。這一點也許可能促使美國逐漸懂得,在新世紀里僅憑霸權和“霸氣”難以如愿。

其次,美國國內種族構成的多元狀態及其加劇趨勢對美國文化、民族心理和政治正在產生日益顯著的影響,而這些影響總的來說有助于促使美國合理對待非西方的民族國家。不僅美國人口構成中白人所占的比例正在縮小,而且按照常見的估計,如果近年來美國種族構成的變化速率繼續下去,到21世紀中期白人將成為美國人口中低于半數的“準少數民族”,拉美裔人、黑人和亞裔人則將依遞減的次序構成其余人口的絕大多數。即使美國移民政策將來可能顯著收緊,阻止非法移民入境的力度也會顯著加大,但美國白人和非白人之間很大的出生率差距仍將起作用。美國種族構成的這一意義深遠的基本動態,是近年來思想文化和教育界內“文化多元主義”頗具聲勢的重要背景之一。它并不滿足于在奉歐洲文明為圭臬的主流文化之下保持各族裔的原有文化傳統,而是對主流文化及其價值觀念進行挑戰,否定其優越地位。[36]在相當大程度上,美國已不像當年托克維爾所稱的那個以盎格魯— —撒克遜人的政治文化為主體來融化外來各族的“大熔爐”,它正在變成一個“全球人種拼湊成的社會”。[37]看來美國本身也像它在世界政治中那樣,面臨它所企求的同一性與無法消除的多樣性這一矛盾,或套用亨廷頓的話說,面臨國內的“ 文明沖突”。就本文的主題來說,這實在是一樁好事,因為它有利于美國理解和尊重未來非西方強國以至所有非西方國家正當的價值取向和要求。它在政治上可能有的比較直接的效應也不應忽視:規模較可觀的種族群體有時會經過一些政治渠道,起促使政府善待其血統與原有文化來源國的作用,或形成某種制約,有助于使政府難以對其推行極端的敵視政策。

總之, 就美國自身的情況而論,阻礙和有助于推動它同21世紀非西方強國協調的因素都存在。一方面,估計在今后相當長時間里前一類因素將較為有力;另一方面,未來半個或整個世紀內哪一類因素會起主要作用,仍屬未定之數。這就引出了另一個問題:如果美國不能帶頭解決本文提出的21世紀世界政治的根本問題,那么誰能如此,從而主導實現這一世界歷史性的創新?

當前世人注意較多的其他幾大國際力量(歐洲、日本、俄羅斯)就此而論各有長短。若考慮到文化、心理、政治上的兼容能力與“權勢基值”這兩方面的因素,似乎俄羅斯的潛力較大。此外,正在或行將崛起的非西方強國本身,也并非沒有可能主導實現這一創新。不過,不能排除主導者空缺的可能性。空缺的后果也許只是解決的延宕,但也許更糟。無論是西方為維持自身的優勢而排斥或壓制非西方強國,還是非西方強國因受困受壓而向西方挑戰,都將給世界帶來嚴重危險。非西方國家沒有理由不富強,非西方民族的種族、文化和心理特質永遠不會消失殆盡,如果抱定“沖突論”(無論何種形式)的思維邏輯,豈不是要永遠沖突下去,別無它途?西方和非西方強國互相協調、互相容納,西方和非西方文明共存和互補,從而使整個人類文明上升到更高層次,無疑是更好的選擇。

中國的希望在于牢牢地把握歷史機遇,搞好國內的改革和建設,爭取有利的國際環境,以實現中華復興的宏圖,并“對人類有較大的貢獻”。為此必須努力適應世界,以正確、積極、穩健的態度對待世界,參與推動國際社會在新世紀里實現如前所述的那種轉變,甚或必要和可能時在這一轉變中起首要作用。這就要求當代中國人從全球角度、以世紀性眼光來展望并思考中國的未來和世界的未來。

 注釋:

[1]梅恩:“新悲觀主義”(Charles William Maynes,“The New Pessimism”),載于《對外政策》(Foreign Policy),第100期(1995年秋季號)。

[2]布熱津斯基:《大失控與大混亂》(中譯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年版。

 [3]參見麥克尼爾:《西方的興起》(William H.McNeill,The Rise of the West),芝加哥1963年版,第三部分;布爾和沃森合編:《國際社會的擴展》( Hedley Bull and Adam Watson eds.,Expansion of International Society),牛津1984年版;沃勒斯坦:《資本主義世界經濟》(Immannuel Wallerstein,The Capitalist Woratd Economy),紐約1979年版。

 [4]參見巴勒克拉夫:《當代史導言》(Geoffrey Barraclough,An Introduction to Contemporary History),米德爾塞克斯郡哈蒙茲沃思1967年版,第6章;布爾:《國際關系中的正義》(Hedley Bull,Justice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安大略有滑鐵盧1984年版。

 [5]大歷史學家麥克尼爾曾以這種擴散及其文化和權勢方面的雙重效應為主線,精彩地闡釋了世界遠古史的基本梗概。他展示的方法,對最宏觀地考察世界近現代史實際上也是適用的。見麥克尼爾:《西方的興起》,第一部分第3章。

 [6]分別在歷史學和國際關系理論領域占據重要地位的巴勒克拉夫和布爾都用“ 對非西方造反”一語來概括20世紀大部分時間里欠發達世界的歷史發展主題。見巴勒克拉夫:《當代史導言》,第6章標題及全文;布爾和沃森合編:《國際社會的擴展》,第14章標題及全文。所謂“洲級大國”,是指麥金德所說“基于半個大陸的資源之寬廣基礎的巨型強國”,保羅·肯尼迪所說“擁有巨量人口與工業力量的超級大國”。見肯尼迪:“馬漢對麥金德:關于英國海權的兩種解釋”(Paul Kennedy,“Mahan Versus Mackinder:Two Interpretations of British Sea Pewer),載于其論文集《戰略與外交》(Strategy and Diplomacy,1860-1945: Eight Essays),倫敦1983年版,第47,48頁。

 [7]國際政治理論大師摩根索就此寫道:“雖然認為一個國家由于它的人口多于大多數其他國家就非常強大,是沒有道理的,但是確實沒有任何國家因不在世界人口較多的國家之列而能繼續保持為,或成為一等強國”。見摩根索:《國際縱橫策論》(中譯本),上海譯文出版社1995年版,第170頁。

 [8]巴勒克拉夫:《當代史導言》,第3章。

 [9]美俄人口在一戰前分別達到8,000萬和11,000萬,當時歐洲首屈一指的德國也不過5,600萬。見巴勒克拉夫:《當代史導言》,第99頁。“正如在現代史上歐洲內部強權分配的轉變同人口變化的趨勢大致相一致,美國崛起為西方世界的巨大強權中心,取西歐和中歐而代之,也可以從有關各國的人口數字中看出。”見摩根索:《國際縱橫策論》,第171頁。

[10]巴勒克拉夫:《當代史導言》,第88—89頁。

 [11]世紀之交在歐美~度甚囂塵上的所謂“黃禍論”,頗大程度上是那些開始恐懼喪失西方優勢的西方人對這些動態的過頭反應。參見呂浦、張振等編譯:《“黃禍論”歷史資料選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79年版;入江昭:《太平洋兩岸的疏離:1897至1911年的日美擴張》(Akira Iriye, Pacific Estrangement: Japanese and American Expansion,1897-1911),馬薩諸塞州坎布里奇1972年版,第27—32頁。

 [12]入江昭:《太平洋兩岸的疏離》,第17—20,22—23,35—43頁。

 [13]巴勒克拉夫:《當代史導言》,第166頁。

 [14]麥克尼爾:《西方的興起》,第三部分。

 [15]關于這種精神優勢在歐洲擴張史上的巨大重要性,見霍華德:“歐洲擴張中的軍事因素”(Michael Howard,“The Military Factor in European Expansion” ),載于布爾和沃森合編:《國際社會的擴展》,第33—42頁。

 [16]國際關系理論方面“英國學派”的一代泰斗懷特認為,八國聯軍入侵北京,是這一雙重歷史轉變的最顯著象征。“1914年以前世界全體強國來取集體軍事行動的這唯一范例,標志最古老的非歐文明最刻骨銘心的屈辱,大概可以當作國際關系史當代部分的非常引人注目的開端,而這部當代史接連不斷地將那么多強國從它們的寶座上掀翻下來。”見懷特:《國際政治》(Martin Wight,Power Politics. edited by Hedley Bull and Carsten Holbraad),英國萊斯特1978年版,第57頁。

 [17]布爾和沃森合編:《國際社會的擴展》,第14章。

 [18]斯塔里夫阿諾斯:《全球通史:1500年以后的世界》(中譯本),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2年版,第567頁。

 [19]同上,第29章。

 [20]參見李琮:“‘后發資本主義’芻議”,載于《太平洋學報》1995年第3期。

 [21]巴勒克拉夫:《當代史導言》,第194—196頁。

 [22]迪希沃:《不牢靠的平衡:四個世紀的歐洲權勢斗爭》(Ludwig Dehio,The Precarious Balance: Four Centuries of European Power Struggle)(英譯本),紐約1962年版,第234頁。

[23]同上,第194頁。

 [24]巴勒克拉夫:《當代史導言》,第100頁。

 [25]托克維爾:《論美國的民主》上冊(中譯本),商務印書館1988年版,第 471—481頁。

 [26]參見肯尼迪:“馬漢對麥金德”。

 [27]李琮:“‘后發資本主義’芻議”,第10頁。

 [28]參見莫德爾斯基:《世界政治中的歷史大循環》(George Modelski,Long Cycles in World Politics),西雅圖1987年版,第8章。

[29]時殷弘:“西方對非西方:當今美國對華態度的根本原因”,載于《戰略與管理》1996年第3期。

[30]莫德爾斯基:《世界政治中的歷史大循環》,第15頁。關于“領導者”概念與“霸主”概念的一些區別,見該書第17—18頁。

 [31]參見時殷弘:“冷戰后美國對外政策目標——理論分析與實際評估”,載于《世界經濟與政治》1994年第11期。

 [32]入江昭:《跨越太平洋——美國——東亞關系的深層歷史》(Akira Iriye, Across the Pacific:An Inner History of American-East Asian Relations.),紐約和倫敦1967年版,第57—64頁;入江昭:《太平洋兩岸的疏離》,第27—32頁。

 [33]亨特:《意識形態與美國對外政策》(Michael Hunt,Ideology and U.S. Foreign Policy),紐黑文1987年版,第2,3章。關于它們在20世紀的表現,參見兩項杰出的研究:羅森伯格:《傳播美國夢想:1890至1945年的美國經濟和文化擴張》(Emily Rosenberg,Spreading American Dream:American Economic and Cultural Expansion,1890-1945),紐約1982年版;多爾:《毫無憐憫的戰爭:太平洋戰爭中的種族和權勢問題》(John Dower,War without Mercy:Race and Power in the Pacific War),紐約1986年版。

 [34]參見時殷弘、葉鳳麗:“現實主義·理性主義·革命主義——國際關系思想傳統及其當代典型表現”,載于《歐洲》1995年第3期,第8—10頁。

 [35]瓊斯:《15個星期》(Joseph Jones, The Fifteen Weeks),紐約1955年版,第141頁。